第六章马家晚宴话乡情

四合院里灯火渐次亮起，玻璃罩的油灯晕开一层昏黄薄光，像蒙了一层磨旧的纱。楼上叮咚的钢琴声缓缓停歇，间杂着舞步踏在木板楼板上细碎的响动，片刻过后，马文慧顺着楼梯缓步走下楼来。她是马青云的长女，是夫妇二人捧在掌心里的掌上明珠，自小延请先生在家，教习钢琴与歌舞，百般精心栽培，养出一身浸在富贵教养里的气度。她生得一副匀净柔和的鹅蛋脸，一双双眼皮的大眼澄澈明亮，眼波流转之间自有光彩，鼻梁高挺，唇形厚薄适中，肌肤细腻莹白。相貌恰好糅合了父母两人的长处，父亲是敦实的四方圆脸，母亲是棱角柔和的圆长方脸，落在她身上便化作温润的鹅蛋轮廓，身段不高不低，和母亲身形相仿，一举一动，都带着书香门第熏陶出来的高雅。她早便听家中提起过远房表亲书莲，往后二人还要同在学堂读书做同窗，望见来客，便主动上前，眉眼含着浅浅的笑意，落落大方地同书莲寒暄问好，不见半分富家小姐的骄纵傲气。

厅堂一侧，马太太早已吩咐仆妇把住处收拾完毕。紧挨着马文慧闺房的隔壁，一间清净偏房已经打理妥当，这便是专为书莲预备的居所。屋内桌凳、被褥一应置办齐整，窗几擦拭得干干净净。往后书莲若是学堂寄宿放假归来，便在此安身落脚。此番刘全福一行人跋山涉水冒着匪患进城，本心便是为了书莲求学一事，这般提前周全备好住处，处处都透着马家对这件事的看重。院中的仆妇来回穿梭，搬挪铺盖杂物，烟火与人声交织在一起，在这乱世之中，生出一种难得安稳的人间气象。

暮色沉落，晚宴便在大厅开席。圆桌上摆满层层叠叠的菜肴，腊味、鲜鱼、时蔬炖锅一一铺排开来，油光映着灯火，满室皆是饭菜的香气。刘春花立在桌边伺候，目光总不自觉往父亲身上落，自己尚且浑然不觉，手里的筷子便一趟趟往刘满堂的碗中拨着上好的菜。刘满堂大半辈子困在深山之中，日日与山林庄稼打交道，眼前满桌珍馐，样样都是他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吃食，喉头不自觉微微滚动，几度要咽下险些漫上来的口水，又暗暗用力忍住，生怕当众失了体面。周遭雕花木器熠熠生辉，灯火照得满屋通明，他两只手不知该安放何处，时而拢一拢衣襟，时而轻轻摩挲膝头的衣料，目光四处游移，不敢长久落在满桌酒菜之上。面上依旧绷得端端正正，竭力维持出平静的神色，心底却翻涌万千，看见女儿能在此处安身做事，一丝浅浅的宽慰，悄悄压在纷乱的心绪底下。

酒过数巡，宴席渐渐散去。马青云心中依旧放不下返程的安危，山中匪患尚未平息，纵然已经打算改换一条相对安全的山路回乡，路上依旧暗藏凶险。他便恳切挽留刘全福与刘满堂，劝他们多在府上逗留两日，避开匪寇出没的时辰再动身赶路。二人思量山路凶险，便应下了这份好意。这几日闲居府上，日子过得松弛安稳，不必再担惊受怕提防山林间的异动。

逗留的时日里，马太太有心体恤乡下日子的清苦，便吩咐下人整理出一批家中男主人不再穿的旧衣裳，又备下不少干粮吃食，一并打包妥当交到刘满堂手上，叫他带回乡，留给春花的四个弟弟穿用果腹。布料虽不是崭新华贵，却也结实完好，吃食亦是实实在在的家用。刘满堂捧着这大包物件，心中百感交集，一股热意直往鼻尖涌，鼻子阵阵发酸。可乡下人面皮薄，当着主家的面，又不好意思将感动流露得太过直白，只反复低头道谢，千言万语，大半都闷在了心口。乱世飘摇，能得到这般知冷知热的贴心体谅，已经足够叫人心里生出融融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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