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乱世山道遇幼匪

自刘家镇去往雪峰县城，一路尽数是盘绕往复的山路，山势高低错落、起伏不定。有的峰头高耸入云，林深崖险，阴森得不见天光；有的坡谷低矮平缓，草木丛生，路形相对舒展。整片地界全是连绵群山，天然隔绝了外界兵马，乱世年月，零星游荡的小股日军根本不敢贸然进山，这深山老林最是迷路人，进来便极易断了方向、困死山中。所以行路之人最怕的从来不是日寇，而是常年盘踞山林、占路为生的散匪流寇。早前在刘家镇赶集行路，往来乡邻早已传得人心惶惶，都说这片深山高峰一带，新近窜出一伙凶悍散匪，行事蛮横霸道，劫财掠物毫无顾忌，比寻常山匪更为凶狠。此刻山道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异动迟迟未停，声声落在寂静路上，格外慑人。刘全福与刘满堂对视一眼，心底已然有了判断，深山无日军踪迹，这般鬼鬼祟祟的动静，必定是那伙新晋散匪在周边潜伏窥伺。

二人正满心戒备、暗自思忖前路凶险之际，身旁草丛骤然一阵剧烈骚动。山野间的野兔、山鼠尽数受惊，慌不择路地四下乱窜，枝叶草木被撞得簌簌作响。纷乱过后，从浓绿草丛里钻出来两个半大孩童，身上衣衫破烂不堪，补丁摞着补丁，满身尘土污垢，一张小脸糊得黑乎乎的，完全辨不出原本模样。方才二人还在林间肆意追逐野鸡，伸手采摘山间酸涩野果，玩得无忧无虑，猝不及防撞见路上行人和马匹，先是满眼惊愕，下意识转身就要往幽深山林里逃窜。可跑出去几步，又硬生生顿住身形，回过头强装凶悍，扯着稚嫩沙哑的嗓子，学着土匪的腔调厉声大喊：“交枪不杀！留下买路钱！”喊完便攥着路边捡拾的碎石，鼓起胆子张牙舞爪朝着马匹直冲过来。

两个孩子年岁尚小，莽撞又心急，前头那名孩子冲得太猛，一头扑至马前，被马匹骤然扬起的蹄子狠狠踹翻在地。他重重摔在土石路上，疼得蜷缩身子满地打滚，嗷嗷的哭喊声混着倔强的叫嚷一并响起，即便吃痛难忍，依旧硬撑着匪寇的模样逞强：“俺大哥不在此地！要是俺头领来了，定叫你们付出代价！”这番色厉内荏的模样，拙劣又好笑，哪里有半分真正匪寇的狠戾。刘全福与刘满堂看得真切，瞬间便明白，这不过是两个被匪帮裹挟上山、刚学着装腔作势的稚童，尚未沾染匪性，骨子里终究还是贪玩贪吃的孩子。

刘满堂翻身下马，俯身轻轻将地上的两个孩子搀扶起来。刘全福见状，随手从随身的干粮包袱里，取出几块温热厚实的面饼。方才两个孩子还满脸凶相、故作凶狠，可目光一落在香喷喷的干粮上，瞬间便卸下了所有伪装。那副刻意装出来的土匪凶悍模样转瞬荡然无存，眼底立马亮起孩童独有的纯粹光亮，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欢喜雀跃。他们顾不上方才的逞强和狼狈，伸手飞快接过干粮，迫不及待往嘴里塞去，狼吞虎咽，全然是孩童贪吃的模样，半点匪气皆无。吃饱些许后，二人双手紧紧抱着剩下的干粮，脸上满是淳朴的感激与真切的快乐，乖乖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往后退，安安静静朝着山林深处退走，模样乖巧又可怜。

待两个孩童的身影隐入林间，一场荒唐虚惊彻底落幕，众人心中的戒备却丝毫未减。一行人整顿行装，继续赶路，直至夕阳西垂，漫天暖红霞光铺满山野，巍峨的雪峰县城终于遥遥映入眼帘。县城坐落于半山之间，身处山区却不似刘家镇那般深陷群山腹地，地势相对开阔平缓。暮色浸染山川，霞光笼罩着县城的屋舍城墙，温柔光景里藏着乱世独有的清冷寂寥。刘全福与刘满堂望着眼前景致，心中已然暗暗打定主意，返程之时绝不重走方才高峰林立、匪患丛生的深山险道，改选山势低矮平缓的浅山小路。此处山路开阔浅显，日军依旧无法深入，大多盘踞深山的散匪也极少在此活动，唯有这般择路而行，才能最大程度避开凶险，保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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