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春天县城求学路

春节的年气还没彻底散尽，山村里还留着爆竹放过之后淡淡的火药气息。刘全福托镇上驿站寄出书信，早早跟云岗县城的马青云通了消息，把送女儿进城读书一事商议妥当，约好正月二十动身启程。

世道不太平，山里倒也不是天天闹土匪，可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撞上零星流匪，也时有小股日军离开据点窜进山林四处骚扰。山路凶险，他心里头盘算护送的人选，就想到堂弟刘满堂，也就是刘春花的生父。这人常年在深山讨生活，日日进山打山鸡、猎野兽，摸遍大小山道，一手枪法练得纯熟，遇上意外拿得出手段。请他随行护送，就是图这份猎户出身的稳妥。于刘满堂来讲，这一趟差事还有一重念想，护送侄女去往县城，顺带还能够见到自家闺女春花，公事私情叠在一处。

刚进正月，家里便一件件落实出行的杂务。马青云在县城那头，也提前帮着打点学堂报到的一应手续。书莲的娘给闺女刘书莲收拾行囊，里外换洗衣物一件件叠好包进布包袱，笔墨、课本、练习的纸张，都仔细用油布裹住，怕山路潮气浸坏。刘满堂搬出那支常年打猎的猎枪，拿布反复擦拭枪膛，检查火药与铁砂，又到马厩里头料理两匹坐骑，钉马掌、添草料，把鞍鞯捆扎结实。刘全福这边更不敢马虎，女儿要在县城落脚读书，一住便是年半载，吃用、学费处处要银钱。他把积蓄的银元理出来，分装在厚布钱袋，又备下路上吃的干粮，一桩桩俗务压在心头。有对女儿前程的指望，乱世行路的顾虑也一分不少，并不敢做什么太过圆满的空想。

动身这一日，春意刚冒头，山野间依旧浸着刺骨的春寒。两匹马都已备好，刘全福与刘书莲父女同乘一匹。刘全福做生漆买卖，家境比寻常庄户宽裕，还算不上大户。身上一件加厚夹布棉袍，衣缘衬一层薄羊毛，料子朴素，针脚密实耐得住山路风霜。他眉眼沉敛，心里清清楚楚晓得前路藏着风险，既要提防半路冒出来的散匪，也要记挂偶然窜入山林的日军小队。盼望是真的，悬在心头的不安也是真的，两样心思掺在一块。刘书莲靠在父亲身前，肩头挎着粗布书包，书本安安稳稳收在里面。少女心里一面好奇县城学堂的光景，一面也听惯乡中乱世传闻，放不下生养自己的这片山林。

另一边刘满堂独自骑一匹马，一身衣裳粗旧，大大小小补丁摞了一层又一层。常年在山里风吹日晒，骨架粗壮，面皮晒成深褐。想起马上便能见到闺女春花，眼底藏着一点压不住的欢喜，手上却一刻不松懈，猎枪横放在身前。他晓得山路上什么意外都有可能遇上，这份护送的担子，半分松懈不得。

马蹄碾过泥土，一行人向着大山深处慢慢行进。山路弯弯曲曲，道旁草木刚刚吐出嫩芽，老林子树影重重叠叠压下来，日光穿过枝桠，在地上洒下一块明一块暗的斑驳光影。四下荒僻，很少遇见行路的人，只有马蹄敲打山石沉闷的声响，在空旷山谷来回回荡。这山野看着草木温软，底下处处藏着隐患，土匪劫掠、日军下乡滋扰的闲话早就在乡里传开，三个人的心，都不由得提了起来。

正默默赶路，前边灌木丛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草丛大幅度摇晃，不知道什么东西隐在那一片浓绿后头。声响不算响亮，落在这般死寂山道上，听来格外刺耳。马匹不安地刨动蹄土。刘书莲身子猛地一紧，下意识往父亲身侧靠过去。刘全福神色骤然绷紧，方才那一点对将来的盼头，霎时间蒙上一层寒意。刘满堂脸上那点思女的喜色瞬间敛尽，手已经搭到猎枪上面，目光死死盯住响动传来的方向。幽深山林之中，灌木丛背后，究竟是走兽，是流匪，还是流窜过来的敌兵，谁心里都没有半点底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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