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阳光泼进来的那一刻，沈清菀是恍惚的。

她站在门槛上，抬起手，看着光斑落进掌心。暖的。温热的。不是听雪阁天窗漏下来的那种惨淡的白光，是太阳——真正的、带着温度的阳光落在地上，照得青砖上一粒微尘都清晰可见。

她的眼眶突然发酸。

十年了。她被关在听雪阁十年，窗户钉死、门锁三重，唯一的光从头顶来，她甚至快要忘了——站在屋檐底下被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夫人？”丫鬟翠屏从长廊那头小跑过来，看到她呆立在门口，吓了一跳，“您怎么站在这儿？晨风凉，您身子还没大好……”

翠屏。沈清菀看着她，喉头微微一哽。翠屏是她嫁进萧家时带过来的陪嫁丫头，前辈子萧衍闯灵堂当晚，翠屏因为护主被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发卖去了南边。后来她辗转打听过，据说翠屏在南边染了时疫，没活过那年冬天。

此刻翠屏活生生站在她面前，脸颊还是圆润饱满的，眨着一双杏眼，急急地往她肩上搭披风。

“夫人，您手怎么这么凉？”翠屏握住她的手，搓了搓，“待会儿二爷回来，您得打起精神来。大少爷的灵前还要您掌着……”

二爷。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沈清菀耳膜里。她指尖微微一蜷，那十年里的铁锈味、血腥味、眼泪腌出来的苦味一并涌上来，胃里翻江倒海。

她按住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活过来了。不是在听雪阁那方黑棺材里等死，是活生生地站在萧家后院的廊下，阳光照着、风吹着、翠屏还在身边。

她慢慢转头，看向灵堂的方向。

白幡已经挂起来了，从她所在的院子到前厅，一路雪白。风一卷，那些白布翻飞如丧蝶。她的夫君萧珩死了三个月了，灵堂还没撤，香火未断。而今天，萧衍凯旋。

沈清菀闭了闭眼。

“夫人？”翠屏又唤了一声，“您要先去给大少爷上炷香吗？二爷那边，等进了府再过去迎就是……”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异常，“我先去上香。”

转身时她迈出一步，膝盖突然一软。不是身子虚——是脑子里陡然炸开了一道尖锐的轰鸣，像金铁交击，直刺入天灵盖。

她猛地扶住门框。

翠屏慌张扶她：“夫人！”

沈清菀却听不见翠屏的声音了。那道轰鸣在颅腔里盘旋，然后凝结成一句话，一字一顿，清晰得像有人贴着她的耳骨在念——

【检测到“强取豪夺”剧情即将触发。时间节点：镇北军少帅萧衍凯旋前夜。宿主身份：萧家长嫂、遗孀沈清菀。】

沈清菀瞳孔骤缩。

【反掠夺系统绑定中……3、2、1——绑定成功。】

那声音停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落定生根，然后一道半透明的光屏在她视野正前方缓缓展开，上面几行蝇头小字游走着浮现：

【宿主：沈清菀】

【状态：重生（第一日）】

【主线任务：一个月内让萧衍当众承诺“不夺走萧霁”】

【当前奖励：无】

【提示：每成功反抗萧衍一次，可获得一次技能奖励。请宿主善加利用。】

沈清菀怔在原地，过了很久，她慢慢攥紧了手心。

系统。

她前世活了二十六年，看过的志怪话本里听说过这种东西——那是神仙给的、能助人逆天改命的东西。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死了一回，老天爷给了她这个。

翠屏还在身边急得跺脚：“夫人您别吓我，您到底怎么了？”

沈清菀松开扶门框的手，站直了。她转过头，对着翠屏笑了一下——那个笑落在翠屏眼里，让丫鬟打了个哆嗦。

“没事。”沈清菀抚了抚鬓角，声音稳得不像话，“去灵堂。”

灵堂设在正厅。萧珩的牌位端端正正摆在供桌中央，黑漆金字，前面一炉香袅袅升烟。沈清菀跪在蒲团上，仰头看着亡夫的名字，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谬得像一场梦。

萧珩是病死的，缠绵病榻三个月，最后咳血而尽。他死前握着她的手说：“清菀，萧家就托给你和衍儿了……衍儿虽然莽撞，但心思正，你多担待。”

心思正。她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唇角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他哪里知道，他口中“心思正”的弟弟，会在他的灵堂上对他留下的嫂嫂伸手。

“夫人。”翠屏在旁边小声提醒，“二爷的先锋已经到大门口了。二爷亲自先回来了，大军还在后面入城。”

沈清菀没动。她从蒲团上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素白丧服，将鬓边一朵白绒花重新别紧。铜盆里的水映出她的脸——二十五岁，眉目间还残存着从前的温婉，但眼底那层东西已经全然不同了。

她听见前院传来靴声。

整齐的、压着地面的、带着铁甲沉坠感的脚步声。镇北军精锐的靴，她听了十年。那声音穿过前庭、穿过月洞门、穿过长廊，越来越近，停在灵堂的门槛外。

然后有人迈步进来了。

沈清菀转过身。

萧衍站在灵堂门口，逆着光。他一身玄黑甲胄，肩头披风上还沾着尘土，眉骨上那道疤——现在还没有，眉心还有少年将军的锐利。二十五岁的萧衍，比十年后那个摄政王少了几分沉郁，多了几分压不住的悍气。

他看她。

那道视线落在她身上的瞬间，沈清菀觉得自己全身的皮肤都在战栗。前世他这样看她看了十年，冷的、热的、恨的、无声的，最后在她死前那一眼里裂开了缝。

但现在的萧衍还不知道。

他大步走进灵堂，在兄长的牌位前停住，沉默着上了三炷香。烟雾腾起来，模糊了他的侧脸。然后他转身，视线重新落在沈清菀身上。

“嫂嫂。”他开口，嗓子带着赶路的沙哑，声线压得低沉，“三个月不见，你清减了。”

沈清菀没应声。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三步之遥。

“我回来了，”他说，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脸上，那句前世他说过的话从唇间滚了出来，“萧家的事，以后我担着。”

他伸出手。

那只手伸向她面前，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前世这一伸手，是在灵堂上当着满府上下的面攫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箍，一声脆响后她的腕骨裂了三天。

沈清菀看着那只手，脑海里前世断裂的剧痛一闪而过。她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躲、跑、反抗——

但她的膝盖已经动了。

她退后半步，然后顺势跪了下去。跪在萧珩的牌位前，素白丧服的裙摆铺了一地，她抬起脸，泪珠恰好从眼眶滚下来，砸在黑漆金字的牌位底座上，洇出深色的一点。

“夫君尸骨未寒，”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颤、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腔里剜出来的，“二叔今日凯旋，满门喜事，可清菀心里……只有这方牌位。”

满堂鸦雀无声。

萧衍的手僵在半空中。

“二叔若觉得嫂嫂碍眼，”沈清菀抬起头，双目通红，泪痕满面，唇瓣微微哆嗦，“你不如一刀杀了我，让我去地下陪着珩哥儿。”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灵堂内外每一个人耳中。来的萧家旁支、府里的管事嬷嬷、门口探头探脑的下人们，全都听见了。

萧衍的脸在一瞬间变了颜色。那只手猛地收回，指尖微不可见地蜷了一下。

族老萧三叔公拄着拐杖从旁侧走出来，重重咳了一声：“衍哥儿，你嫂嫂守节重义，有话好好说，别在灵前失了分寸。”

沈清菀依旧跪着，低垂着头，肩头细微颤抖。眼泪砸在素白的衣襟上，一滴接一滴。

而在她视野深处，那道半透明的光屏无声地亮了一下——

【反抗成功。】

【奖励：读心术·初级（使用时长：一炷香）。是否立即使用？】

沈清菀伏在地上，让肩头的颤抖掩饰着嘴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选了“是”。

下一瞬，萧衍的心声如潮水般涌进她耳中。那个低沉冷硬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措辞却让她怔住了——

不是愤怒。不是羞辱。

是困惑、是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了似的茫然。

“她哭起来……”

那个声音在她脑中顿住了，仿佛说话的人也在这三个字里迷了路。

“……怎么比从前好看？”

沈清菀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蒲团。

她抬起头，隔着泪幕看向萧衍。他的脸绷得死紧，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谁也看不出异样。但她在哭，而他在看她。在看她的眼泪。

他也重生了？

那一瞬间沈清菀后背窜过一阵寒意，像有一条蛇顺着脊骨爬了上去。

而萧衍在满堂目光中终于收回了手。他退后半步，声音硬得像铁：“嫂嫂言重了。萧衍不敢。”

他嘴上说着不敢，眼底却有一簇火苗暗沉沉地烧了起来。沈清菀看见了——前世的她来不及看见的东西。

那簇火苗不说话，但它在说：来日方长。

沈清菀跪在亡夫灵前，泪还在流，心却在冷笑。

来日方长。

萧衍，这句话该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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