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前世之死

沈清菀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不是不想吃，是再也咽不下去。

囚禁她的这座听雪阁，四面高墙，连窗都钉死了。唯一的光从顶上一方天窗漏下来，白惨惨的，照在她枯瘦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像干涸的河道。

她躺了多久了？

数不清了。只记得萧霁被带走的那天，她发了疯一样撞门，指甲劈了满墙血痕，最后被两个婆子按在地上。五岁的儿子挣扎着回头喊她“娘”，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马蹄声吞没。

那是三年前。还是四年前？

“夫人。”门开了，是常年守着她的老嬷嬷，端着半碗粥，试探着走近，“您多少吃一口，二爷说了，您若饿死了，小少爷那边……”

沈清菀眼皮动了动。

“霁儿怎么了？”

嬷嬷把粥碗放下，声音低下去：“小少爷很好，二爷亲自请了太傅教他读书……只是昨儿个递了话进来，说您若再闹绝食，小少爷将来就不要再想见您了。”

她突然笑了。

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气音，像生锈的铁片相互摩擦。她笑出了泪，泪水淌进鬓角枯白的头发里。十年了。她被萧衍困在这里十年，从二十岁的寡嫂熬成了三十岁的老妪，而他用来拴她的锁链从始至终只有一条——

霁儿。

“告诉他……”沈清菀闭上眼，“告诉他，我不闹了。”

嬷嬷走后，听雪阁又恢复了死寂。她侧过身，面朝冰冷的墙壁，想起十年前那个傍晚。

萧衍凯旋那日，她其实是有预感的。镇北军入城的锣鼓敲了三轮，她在后院给萧霁缝冬衣，针尖突然扎进指腹，一滴血落在素白的缎面上，洇成刺目的红。当晚他就来了灵堂，甲胄未卸，在兄长的牌位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抓住了她的手腕。

“嫂嫂，”他居高临下地看过来，年轻的将军眉眼间带着战火淬炼出的野性，“兄长死了。从今往后，萧家我说了算。你——也是。”

她反抗了。撞过墙、割过腕、逃过三次。但每一次被抓回来，萧衍就削减霁儿身边一个下人、一顿饭、一盏灯。最后一次出逃被抓，他把她按在墙上，声音冷得像淬了毒：“沈清菀，你再跑一次，我就把萧霁送去边关军营。他才四岁，你说他能活几天？”

她再也没跑过。

十年的囚禁，像钝刀子割肉，一寸一寸剜去她的自尊、她的颜色、她的命。她的手指再也绣不出完整的图案，她的眼睛再也不敢直视日光，她的梦里全是萧霁哭着喊娘的声音。

如今，这副破败的身子终于要撑不住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沉稳，有力，靴底叩在青砖上的节奏她听了十年——萧衍来了。

她没回头。

“听说你绝食。”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十年前沉稳了许多，染上了上位者的威压。

沈清菀沉默。

“你就这么恨我？”他走近了，走到床边，影子覆下来遮住了天窗投来的光。她感到床榻微微下陷，他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她的手突然被他握住。

她想抽回来，却没力气了。

“沈清菀。”他叫她的全名，这三个字被他念了十年，从最初的冷硬渐渐变得复杂，“我说过，你活着，你儿子才能活着。”

她终于动了。

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她用了全部力气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眼睛。十年了，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他老了，眉骨上添了道疤，鬓角也有了白霜。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那样深，那样沉，像化不开的夜。

“萧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恨我？”

他怔住了。

“我不恨你。”她继续道，每说一个字胸腔里就传来钝痛，“我只是不明白……你把我关在这里十年，你要什么？”

萧衍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握得更紧了，骨节泛白。

“你要这具身子？”她笑了一下，惨白的脸在暗光里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你早得到了。你要萧家的名声？你也得到了。你要权势？你已经是摄政王了。”

“我……”

“你要霁儿？”她打断他，声音突然尖锐起来，那口气顶在胸口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你把他从我身边夺走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他是我的命？”

萧衍低头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咳了很久，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粗喘。等他终于松开手时，她看到他的掌心被她抠出了血印子。

“你说得对。”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不知道。”

沈清菀愣住了。

“我只知道……”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只知道你恨我。从灵堂那天你就恨我。我留不住你，便只能关着你。”

他俯身凑近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冰凉的耳廓，像十年来第一次隔着墙触碰她。

“沈清菀，你恨我。但你儿子的命，在我手里。”

这是他每次逼她就范时都会说的一句话。但这一次，他的尾音在颤抖。

她闭上了眼。

累了。真的太累了。十年的恨像一座山把她压成了齑粉，她已经分不清最后这一点力气该用来恨他还是用来想霁儿。

黑暗涌上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她感觉萧衍猛然攥紧了她的手，攥得她指骨欲裂。她听见他喊了一声什么，那声音太急太慌，像箭矢破空时撕裂的风声。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她已经听不清了。

沈清菀死了。

死在一个没有窗的阁楼里，死在三十岁的深秋。死前最后一眼，是萧衍那张永远冷硬的脸，终于裂开了一道她等了十年都没等到的缝。

她没看见那道缝里淌出来的东西。但她隐约听见——

有人在哭。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黑暗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突然，一阵尖锐的锣鼓声劈开浓稠的死寂，灌入耳膜。

沈清菀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光涌进来，她下意识抬手去挡——手指白皙，指节分明，没有枯瘦，没有血痕。掌心光滑，没有陈年的伤疤。

她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素白的中衣，干净柔软。散落在肩上的头发乌黑如瀑，不见一丝白霜。而身下——是柔软的锦衾，是熟悉的梨花木拔步床，是窗户上糊着新纸的暖阁。

门外传来丫鬟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了嗓子却压不住兴奋的议论：

“听说了吗？二爷凯旋了！大军已经到城门口了！”

“二爷今夜就回府！快，快把灵堂的白幡都挂整齐，大少爷的灵位要再擦一遍……”

沈清菀像被雷劈中一样定在床榻上。

她慢慢抬手，掐住自己的手腕。很疼。温热的脉搏在指腹下有力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她低头看向榻边的铜镜。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二十五岁，眉目如画，眼角还没有褶皱，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是五年前的她。是萧衍闯灵堂前一夜的她。

门外丫鬟还在说话：“……大夫人这几天哭得太多了，眼睛肿得厉害。待会儿二爷回来，怕是要心疼的……”

心疼？沈清菀微微眯起眼。

铜镜里的女人勾了一下唇角，那个弧度冷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十年。一百二十个月。三千六百个日夜。

她死了，却又活了。活在了萧衍凯旋的前夜。

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丫鬟在叩门：“夫人，您醒了吗？二爷的先锋骑已经进城了，咱们该准备去灵堂了……”

沈清菀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眼中那十年的恨意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吹灭最后一根烛火时吐出的那口气。

“萧衍。”

“这一次……”

她抬手，慢慢梳理散落的乌发，唇角那个冷冽的弧度一丝未减。

“……你试试看。”

门外丫鬟还在催。远处，凯旋的锣鼓声震天动地，一下下敲在耳边。

沈清菀站起身，推开了门。

阳光泼了她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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