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门

一炷香的时间有多长？

沈清菀从前没数过。前世在听雪阁里，她曾盯着香炉里那截细香烧尽过千百次，从没觉得它短。可此刻，灵堂里那柱香还在矮几上幽幽地燃着，她却听见脑海里有一道极轻的沙沙声，像沙漏在往下淌。

【读心术剩余时间：半炷香。】

她跪在蒲团上没动，膝盖已经跪得发麻了。萧衍退到灵堂东侧，脊背挺得笔直，正面无表情地听三叔公絮絮叨叨说着"今日凯旋是萧家大喜，灵堂上的事且放一放"之类的话。他的甲胄上还沾着边关的尘土，浓眉压得很低，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沈清菀全听见了。

"她跪了多久？"

"腿会不会疼？"

"我刚才那句话说重了？"

"可她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不是说她巴不得我死在边关吗？"

那些念头在她脑子里一条条滚过去，萧衍的心声乱得像被风吹散的纸页。沈清菀攥着衣襟，把指甲掐进掌心里，忍住笑。她见过萧衍冷着脸杀伐决断的样子，见过他居高临下说"你儿子的命在我手里"的样子，却从没见过他——脑子里这么乱。

他确实重生过，他的记忆里装着前世。

但他对前世的记忆不全。沈清菀从那些纷乱的念头里拼凑出只言片语：萧衍梦到过她死，梦到过她恨他，但那些梦断断续续的，像碎了的瓷片，他还没拼出完整的样子。

她闭了闭眼，心里有了底。他重生了，但只是"梦见"了前世。而她，是完整地死过一次又活回来的人。

这局棋的棋盘，她比他多看清了半幅。

三叔公终于把场面话说完，灵堂里的人群散了大半。萧衍沉着脸往她这边又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沈清菀已经扶着翠屏站起来了。

"翠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温和，"霁儿呢？"

"小少爷在后院，奶娘看着呢。夫人放心。"

她点了一下头，由翠屏搀着往后院走。后背上的那道视线像烙铁一样追着她，她知道萧衍在看她，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看。前世她在这道目光下像被剥了壳的螺，无处藏身，可今天——

读心术又传过来一条："她走路的样子怎么跟前世梦里的不一样？没那么怕了。"

沈清菀面不改色地走过月洞门，唇角弯了一瞬。

怕？萧衍，前世我流了十年泪把怕都用完了。现在只剩骨头了。

后院的暖阁里，萧霁正坐在地毯上搭积木。五岁的小人儿穿了件月白小衫，鬓边还系着孝带，肉嘟嘟的脸颊因专心致志微微鼓起来。

沈清菀站在门口，忽然挪不动脚了。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裂开了。前世萧霁被带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五岁的他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回头冲她笑了一声——"娘，我很快就回来。"

然后她再没等回他。

"霁儿。"她开口，嗓子哑了。

萧霁抬头看见她，扔了积木扑过来："娘！你眼睛红红的，又哭啦？"

小小的手摸上她的脸，温热的、柔软的，还带着积木上木蜡的香味。沈清菀蹲下去一把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脖颈间，闻着他身上奶香混着阳光的味道，肩膀抖得几乎收不住。

"娘，你抱太紧了……"萧霁嘟囔着，小手拍拍她的后背，"娘不哭，霁儿在呢。"

她在呢。沈清菀把这两句话刻进骨头里，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捧着儿子的脸看了又看。活的，温的，眉眼还像萧珩，但笑起来那一弯嘴角，是她给的。

"霁儿乖。"她替他整了整衣领，"娘去换身衣裳，晚上二叔回来，咱们一起用膳，好不好？"

萧霁眨眨眼："二叔凶不凶？"

沈清菀笑了一声："凶。但娘不怕他。"

她站起身，叮嘱奶娘好生照看，转身往自己院子去。那道"读心术剩余时间"的提示又闪现了一下：【还剩四分之一炷香。】

她加快了脚步。这能力她必须省着用，接下来每一步都不能踏错。

然而刚拐过回廊尽头的角门，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萧衍靠在角门的墙垛上，玄黑甲胄在廊下阴影里几乎要融进去。他抱着臂，一条腿微屈蹬着墙根，显然是等着她。见她出现在拐角，他侧过头，那双深黑的眼睛定在她身上，像猎隼锁定了猎物。

"嫂嫂。"他叫了一声，声线低平。

沈清菀心跳骤快了一拍，但面色没变。她握了握袖中的手，那截读心术的沙漏还在不紧不慢地往下淌。她还有时间。

"二叔挡着路做什么？"她开口，语气淡淡的，"不去前厅领赏受封吗？"

萧衍没答。他直起身朝她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廊道窄了，他高大的身形几乎要把她笼进阴影里。

"灵堂上——"他顿了一下，"你哭什么？"

他的心声在同一时间涌了进来："她从前也哭，可哭的不是我。她哭给所有人看，唯独不在我面前哭。今天为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

沈清菀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前世你不让我哭——关起来、堵住嘴、威胁我儿子，我哭给谁看？

但她面上只露出茫然的一瞬："二叔问得好笑。我夫君死了三个月，我哭不得？"

萧衍盯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地在她脸上扫。沈清菀由他看。她的眼眶还红着、鼻尖还泛着淡粉色，刚刚哭过的痕迹货真价实。他看不出破绽。

"我前阵子梦见你。"他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梦到你死了。"

沈清菀的心狠狠一跳。

"是吗。"她垂着眼，"人做梦总会梦见些乱七八糟的。二叔不用放在心上。"

"那梦太真了。"萧衍又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缩到一臂之遥。他低头看她，气息拂过她的额发，"梦里你就站在这个角门——"

"萧衍。"

她突然喊了他的名字。没有"二叔"这个尊称，没有婉转的避让，就只是直直地叫了他的名。两个字像石子砸进水面，萧衍眉头猛地一蹙，到了嘴边的话全被她打乱了。

她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眼睛。廊下的风吹起她鬓边那朵白绒花，素白衣袂翻飞。

"二叔若再逼我，"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便带着霁儿撞死在兄长灵前。"

萧衍瞳孔骤缩。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猛地沉下去，"你用这个威胁我？"

沈清菀看着他，嘴角浮起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语气却比哭还悲切："我哪来的本事威胁二叔？我只是说一句实话。珩哥儿走的时候，跟我说过——萧家他谁也不信，只信你。他说你会照应我们母子。"

她顿了顿，看见萧衍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二叔就是照应的？"她歪了歪头，脸上那滴泪恰到好处地滑落下来，挂在腮边，"把我堵在角门里，逼问我为什么哭。二叔，你想听什么答案？"

萧衍的手抬了一下，像要去接她那滴泪。但伸到一半就僵住了。

他的心声在同一瞬间涌过来："别哭。你别哭。我不问你了——你为什么哭得我心烦——我明明不是来逼你的，我是来看你——"

沈清菀垂下眼帘，把那个"来看你"三个字收进心里，妥帖地安置好了。

"让开。"她说。

萧衍站在那儿没动。两个人隔着一臂远的距离僵持着，廊下的风呜呜地穿堂而过，吹得白幡猎猎作响。

然后萧衍动了。他往旁边撤了半步，让出了角门的路。

沈清菀从他身侧走过去，衣袖擦过他的甲胄，铁片冰凉。她走出三步远时，听见他在身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嫂嫂。晚上家宴，你来。"

她没回头。

脑中的沙漏停了。

【读心术时限到。】

【第二次反抗成功。】

【系统升级中……任务面板已开放。】

沈清菀走过月洞门，拐进阳光铺满的庭院，才慢慢闭了一下眼。掌心里全是汗。

她站定了，深深呼出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看向视野中浮现的全新光屏——

【主线任务正式发布：一个月内，让萧衍当众承诺"不夺走萧霁"。】

【当前进度：0%。】

【失败惩罚：萧霁将被强制带走。】

沈清菀盯着那行字，攥紧了手心。

一个月。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阳光落在肩头，暖得让人想落泪。

一个月。够她把这盘棋——

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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