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十万大山

林墨带着剩下的三个浑身是血、衣甲上还沾着追兵箭镞划痕的护卫，一路踩着被马蹄踏碎的荒草拼杀了整整三个昼夜，刀刃卷了三道豁口，身后追兵的喊杀声才终于彻底消散在山风里。他们扶着彼此跌撞着往密林深处钻，最终彻底甩掉了追兵，踏入了南疆边境绵延千里、连当地老猎人都不敢轻易深入的十万大山腹地。

山里终年不散的瘴气像浓得化不开的浸了毒的绿雾，隔着两三步就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轮廓，脚边腐叶下时不时窜出的毒蛇吐着芯子发出嘶嘶的寒响，垂在枝桠间的毒蜘蛛圆滚滚的，躯壳上的花斑亮得刺目，个头比成年男子的巴掌还要大上一圈。他们攥着那张被体温焐得发皱的羊皮地图，指尖按着模糊的朱砂标记，深一脚浅一脚往传说中藏有九叶续命草的毒瘴谷方向走，一路上险象环生，不断有人中招：先是走在最前面探路的护卫没留神蹭到了瘴气凝成的露滴，裸露的小臂瞬间泛起黑紫色的溃烂水泡，林墨急中生智把随身携带的鲜马齿苋掏出来捣烂，厚厚敷在他的伤口上，又喂他灌了小半杯稀释的甘草汁，才勉强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保住了一条命。

这天夜里山风卷着瘴气往山洞缝隙里钻，他们捡了些耐烧的湿柴点起一堆半明半暗的篝火，林墨正守在陶罐边慢火熬着辟瘴的药汤，草药的清苦气混着柴烟在洞里飘开，忽然听见洞外的碎石地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瞬间绷紧脊背，握紧了手里磨得发亮的短刀，刚要起身示警，就看见一个穿着靛蓝色绣银花苗族服饰的老阿公弯腰跨进洞来，粗糙的手里攥着一束还沾着晨露的新鲜草药。老阿公不会说汉话，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和善的神色，径直把那束带着山野清气的草药塞到林墨手里，抬手指了指东边被浓雾裹住的山谷，又抬起布满老茧的手在胸前比了个“小心”的手势，转身就隐进了洞外的绿雾里。

林墨就着篝火的光翻看着那束草药，一眼就认出里面混着几株九叶续命草才会伴生生长的星点草，他瞬间反应过来，这位素不相识的老阿公是察觉到了他们进山的目的，特意冒着瘴气来给他们指清了前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几个人互相搀扶着走了大半天，终于站到了毒瘴谷的入口前。谷口翻涌的瘴气浓得像能流动的墨绿色液体，连他们每个人身上挂了好几天的避瘴囊，刚凑到谷边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发黑，里面的草药瞬间失了效。林墨没有半分犹豫，把怀里剩下的所有辟瘴丹全掏出来分给了三个护卫，自己指尖攥着用羊脂玉套护好的七星针，屏着呼吸一步一步稳稳往谷的深处走。

谷的最深处藏着一汪常年冒着热气的硫磺温泉，水面上浮着细碎的银泡，温泉边被热气熏得暖融融的青灰色岩石上，端端正正长着一株九片叶子的奇草，每片叶片边缘都泛着淡淡的莹润银光，正是他们千里迢迢来寻找的九叶续命草。可就在这株奇草的旁边，盘着一条碗口粗的斑斓毒蛇，三角头顶上顶着一个小小的艳红色肉冠，正是南疆传说中剧毒无比的瘴王蛇，据说被它的毒牙蹭到一下，或是吸进它喷出的毒雾，当场就会七窍毙命。

林墨临危不乱，忽然想起从前封九在药庐里教过他的各类蛇类习性，立刻从背后的药篓里摸出一大包提前晒好的雄黄，用引火折子点着之后猛地往瘴王蛇身侧扔过去。瘴王蛇最是怕雄黄的烈性气味，猛地直起上半身，对着林墨的方向狠狠喷出一口带着腥气的浓黑毒雾。林墨早有准备，提前屏住了呼吸，脚下发力纵身一跃，指尖稳稳地刚好擦过那株九叶续命草的茎秆。

就在他把泛着银光的草叶稳稳摘下来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凌厉的破空声——那个一直藏在队伍里、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眼线，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举着磨得锋利的钢刀直直往他后颈砍了过来。林墨凭着多年的格斗经验侧身堪堪躲开，指尖的七星针顺势脱手而出，精准正中他的眉心。眼线闷哼一声直挺挺倒在地上，他怀里的口袋滑开，掉出一块刻着诡异图腾的天机阁纯黑色令牌。

林墨攥着那株还带着晨露温度的九叶续命草，强撑着精神往谷外走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刚才躲毒雾的时候，裸露的胳膊被瘴气扫出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此刻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发麻。他咬着牙强压下喉间的腥甜，用最后一点力气把续命草最顶端的三片叶子嚼碎，一半咽下去给自己压制蔓延的瘴毒，另一半则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棉帕包好，妥帖藏进贴身的衣袋里，要留给还在京城卧病的阿荞。

他此刻还全然不知道，千里之外的京城太医院里，院正张怀安已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外宣布，林墨在南疆探药时不慎遭遇瘴气，已经不幸身亡，并且借着这个由头，开始打着为太后炼制长生丹的旗号，在全国各地大肆搜罗各类珍稀异药，实则是在暗地里推进天机阁筹备了多年的百万疫毒计划，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已经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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