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归来已是风雨骤

残秋的朔风卷着京城上空的铅灰色云团沉沉压下，林墨衣摆上还沾着千里外深山的霜雪，怀里紧紧揣着用温玉匣妥帖护住的九叶续命草，刚踏进城门的那一刻，就敏锐察觉到整座帝都的氛围早已天翻地覆。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往日沿街叫卖的摊贩早已不见踪影，身着玄色劲装、胸口绣着暗纹罗盘标记的天机阁弟子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踹开一户户民宅的木门，翻箱倒柜搜刮各类珍稀药材，但凡有住户敢上前理论半句，当即就被反剪着胳膊堵住嘴拖走，巷子里时不时传来细碎的啜泣与怒骂，却很快被冰冷的刀鞘拍击声压了下去。京城里早已悄无声息蔓延开几例诡异的疫毒病例，症状和三十年前难民营里爆发的普通伤寒全然不同，患者初时只觉浑身酸软发热，不过短短三天就会七窍渗血、脏腑溃烂而亡，太医院对外张贴告示只说是流民携入的恶性瘟疫，勒令全城闭户隔离，实则这疫毒根本就是天机阁的人深夜在井水、粮堆里偷偷投放的。

他借着夜色的掩护翻墙潜回太医院后院的偏僻偏房，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立刻支起药炉，小心翼翼把九叶续命草的九片泛着莹光的叶片尽数投入陶锅，慢火熬出小半碗碧绿色的药汤，他坐在床沿，半分不敢耽搁，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喂给已经昏迷了整整半个月的阿荞。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分，阿荞蜷在被褥里的指尖忽然轻轻动了动，眼睫像蝶翼似的颤了好半天，才缓缓掀开一条眼缝。她抬眼就看见眼前的林墨，不过月余不见竟瘦得颧骨高高凸起，往日清爽的下颌上爬满了青黑色的胡茬，眼底全是熬出来的红血丝，积攒了半个月的担忧瞬间涌上来，眼泪毫无预兆就顺着太阳穴滚进了鬓发里。

两人刚要撑着床沿起身，门外的青砖地忽然传来一串沉稳又带着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下一秒木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张怀安一身绣着金线的官袍站在门口，身后乌泱泱站着几十个披坚执锐的禁军，把这间小小的偏房围得水泄不通，他捻着胡须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狞笑：“林墨，你居然能从十万大山里活着回来？正好，我天机阁炼了三十年的长生丹，还差最后一味最关键的药引——就是你的心头血。你身上带着三百年后的完整医道记忆，遍识天下奇方，你的心头血裹着跨时代的医道气运，炼出来的丹药服下便能超脱生死，永生不死。”

林墨下意识跨步上前把阿荞牢牢护在身后，连日来所有零散的线索此刻像串珠子似的瞬间在他脑海里连成了完整的线：原来位极人臣的太医院院首张怀安，便是天机阁隐匿了数十年的阁主，三十年前他就已经在暗中布局，设计流放精通药理、早已察觉他阴谋的苏怀山，借故把不肯同流合污的封九赶出太医院，又故意在北境军营投放伤寒制造混乱，如今更是在全城散播疫毒，桩桩件件恶行，全都是为了榨取足够多的活人精气，凑齐药引炼制那子虚乌有的长生丹。

“你以为真正的长生，从来都靠这一枚小小的丹药？”林墨盯着他那张被贪欲扭曲的脸，清亮的声音像铜钟撞在房梁上，震得人耳膜发颤，“《黄帝内经》早有明训，上古长寿之人，食饮有节度，起居有规律，不妄作劳，方能形与神俱。所谓长生，从来都是顺天应人，让天下苍生都能远离战乱、瘟疫之苦，家家户户安居乐业，你却拿百万无辜百姓的性命做垫脚石，换你一人的永生，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张怀安听完当即仰头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猛地挥手下令让禁军立刻冲上去抓人。阿荞见状当即从腰间抽出那把磨得锋利的短刀，跨步站到林墨身侧，两人背紧紧贴着背，一个持银针点穴封路，一个握短刀格挡劈砍，和冲进来的禁军缠斗成一团。就在刀刃相撞的脆响此起彼伏时，院墙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被林墨从前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数百名百姓，早就看不惯天机阁这些年横行霸道的恶行，他们攥着平日里务农的锄头、扁担、柴刀，跟着被流放后悄悄潜回京城的苏怀山一起冲了进来，早就守在暗处等着林墨回来举事的这一刻。

张怀安见百姓如潮水般涌来，知道大势已去，当即转身就往太医院后院的炼丹房狂奔，那丹炉里早已注入了九十九对童男童女的精血，就差最后加入林墨的心头血，长生丹便能大功告成。林墨提着银针紧随其后追进炼丹房，抬眼就看见丹炉底下的炭火已经烧得红透，炉子里黑得发亮的邪异药液正咕嘟咕嘟疯狂翻滚，大团带着剧毒的黑烟正顺着炉口往外冒，沾到旁边的木架瞬间就蚀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洞。

他没有去追近在咫尺的张怀安，反而侧身从身后的药篓里摸出早就备好的一大包药材——那是他出发去深山前就预判到今日之局，特意按比例配好的大量甘草、绿豆、金银花、黄连，几味药材全是天下至纯的解毒圣品，他抬手就把整包药材尽数扔进了烧得滚烫的丹炉里。只听“轰”的一声轻响，这些解毒药材在炉中瞬间炸开，药性飞速中和了丹炉里攒了三十年的邪毒，方才还翻涌的剧毒黑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大团温润的白色雾气，慢悠悠弥漫了整间炼丹房。

张怀安看着自己耗费整整三十年心血筹谋的长生丹瞬间成了泡影，急火攻心之下“哇”地喷出一大口黑血，直挺挺倒在地上，被自己亲手炼出来的疫毒顺着呼吸侵入经脉，当场气绝身亡。

第二天一早，明黄色的圣旨贴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皇帝下旨彻底查封天机阁，所有参与当年阴谋的逆党尽数被捉拿归案依法治罪。林墨站在重新恢复了烟火气的京城大街上，看着沿街重新支起摊子的小贩，看着终于敢摘下蒙口鼻布的百姓脸上露出的轻松笑意，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释然笑容。可他抬眼望向北方被乌云笼罩的天际，心里清楚边境线上的胡骑还在虎视眈眈，觊觎中原沃土的战火随时都可能再次烧到城下，他要走的路，要做的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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