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牵机引

阿荞被侍卫半扶半架着送回太医院僻静的偏房，刚沾到铺着薄棉的床板，浑身的肌肉就骤然开始不受控制地一阵阵抽搐。原本柔软的指节绷得发白，手脚硬得像被拉满的弓弦，脖颈不受控制地狠狠往后仰，整个人硬生生反折成一张绷紧的弯弓形状，连喉咙里都挤不出一丝完整的痛呼，只有细碎的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

太医院当值的、休沐的所有医官全被这异动惊动，乌泱泱挤了半间屋子，围着床沿蹲的蹲、站的站，搭脉的手指刚触到阿荞的腕脉，脸色就一个赛一个地发白，连平日里最稳当的院判都攥着医案的边缘指尖发颤，半天吐不出一句准话。

张怀安揣着袖站在人群最后，目光扫过床上痛得蜷缩的人，又瞥了瞥床边脸色铁青的林墨，才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满屋子人都听得清楚：“这是传说里失传了近百年的牵机引，中此毒者关节寸寸收紧，最后头足相抵而死，从古至今就没留下过半张解药方子，林小友，这次就算你医术通神，怕是也救不回来了。”

林墨僵坐在床边的木凳上，紧紧攥着阿荞已经浸出冷汗的冰凉的手，指节捏得泛白，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抖。他脑海里像翻书一样扫遍了从小到大背过的所有医典，连后世穿越而来时印在记忆深处的孤本《青囊补遗》里，翻遍了所有毒理篇，都没有半字记载牵机引的解法。直到他指尖触到袖袋里封九留下的那本泛黄的《鬼医录》，才猛地想起扉页夹缝里只写了短短一行字：“南疆九叶续命草可破”。可南疆十万大山绵延千里，此时正值瘴气最盛的梅雨时节，山坳里终年飘着化不开的毒瘴，山外还盘踞着作乱的叛军占山为王设下关卡，别说深入险地找药，能不能活着踏进南疆地界都是未知数。

苏怀山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阿荞中毒的消息，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披完整，连夜骑着快马从城外的医馆一路赶进了宫，靴子上还沾着半路溅上的泥点。他快步跨进偏房，先盯着床上痛得意识模糊的阿荞看了半晌，又瞥见林墨指尖捏着的那半张写着九叶续命草的封九的残纸，忽然开口打破了满室的死寂：“我年轻的时候，跟着走南疆的商队跑过三年货，进过一次毒瘴谷，真真切切见过一次九叶续命草。那草只长在瘴气最浓的谷底水潭边，周围盘绕着数不清的毒蛇毒虫，寻常人踏进去半刻就会毒发身亡，但有一个祖传的法子能避开瘴气——用大量的雄黄、苍术、白芷，再掺上几味辟毒的草药做成避瘴囊挂在身上，出发前提前半个时辰喝一碗浓煎的辟瘟丹，就能在浓瘴里撑够三个时辰，足够你进谷采了药立刻折返。”

他说着就从怀里摸出一个磨得边缘发毛的旧布包，解开层层叠叠的系带，里面是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羊皮地图，曲曲折折的红线标得清清楚楚，正是南疆毒瘴谷的完整路线图。这是当年封九临走前特意留给他的，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林墨总有一天会用得上，他这一藏就是十几年。

林墨把阿荞冰凉的手轻轻放回锦被里，仔细掖好了被角，转身对着站在一旁的苏怀山“咚”地跪在青砖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额角都沾了点细碎的灰尘：“师父，我去南疆找药，不管闯多少关都要把九叶续命草带回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墨就攥着奏本去求见皇帝，说要亲赴南疆寻药救自己性命垂危的亲人。皇帝被他这份舍身救人心切的情义打动，不仅当场准了他的请求，给了他一块可以沿途调动地方府兵的通行令牌，还特意从御林军里挑了十个武功高强的精锐护卫跟着他，沿途护他周全。可林墨不知道，队伍里那个一路扛着行李、话最少看起来最老实的护卫，正是张怀安安插在御林军里的眼线，他们刚离开京城不到两个时辰，那眼线就借着下马歇脚的空隙，把消息绑在信鸽腿上，飞鸽传书给了远在城外的天机阁。

他们一行人快马加鞭赶了两天，刚走出去不到三百里，官道旁的密林树冠里忽然传来一阵弓弦响动的锐响，藏在林子里的杀手齐齐松手，密密麻麻泛着蓝光的淬毒冷箭，瞬间就像雨点一样朝着马队的方向射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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