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不误砍柴工

上个月，这浦秀才在私塾教书回家，不知道为个什么，和保长争讲个事，保长一气之下，封住他的衣领，就像是提着一个鸡毛拐子样，“啪，啪啪”，就是几耳光，打得干声响，顺势就把他丢到刺巴林架子上去了，他在那刺巴林上边，起不来，下不去，困在上边大叫，吆喝说：“有辱斯文，有辱斯文，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后来区头赵会花知道这事了，要严办保长，批示说：“师道尊严，尊师重教，我们做的很不够，很多是口惠而实不至，我想，这个蒲先生为何总是被打呢，他没钱啊，财大气粗的人谁人敢打，古人说，家有三斗粮，不当孩子王的嘛。他没劲啊，这个手无缚鸡之力，弱不禁风，人家的拳头硬啊。他没势啊，是弱势群体，是个渡船老板，成天跟小娃儿在一堆，小娃儿也帮不上忙啊。现在哈，眼睛给我睁大些哈，隔年的黄历翻不得了，振兴民族的希望在教育，振兴教育的希望在教师，这一回，我要伸出个指头当回犁头杆子，我要问案，给我先将那保长的帽子给捋了”，接下来警察局将保长绳之以法，丢到号子，吃一二三了。这事之后，大家才知道浦秀才这尊菩萨，也是碰不得的，但是也不怎么搭理他，不待见他呢。哪知道这会儿的浦秀才，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说：“这王哥他的权力，是缝州吃州，遇县吃县，见官高一级，有权有势，炙手可热啊，就是在路上去走一下，两边的树木都要往开里倒呢，哪像我们就是用瓢舀水，水都不沾瓢呢，遇到个啥事，顾了脑壳就顾不了尻子呢，顾了尻子就顾不了老壳呢，顾得了前头就顾不了后头，顾得了后头就顾不了前头呢”。何事佬这才回过神来，说：“哦，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管逑他的，来哦，烟儿抽起再说”。仁为高见这伙人把他家的烟抽的吼起，喉管里像是在勒棕绳样，脸上的肉都扭曲着，却又在笑。是啊，这些人抽了烟，也不会消斋，就说：“何事佬，这个，将就这些人都在我们这里来耍，我们的猪圈，需要抬个新石板来换上，也就邀请大家搭个手，帮忙用力了”，何事佬说：“原是，我把这事都忘到后脑勺上去了，你也是哦，大家坐在一起就谈一会儿闲，你硬是一个鸡蛋里边算得出二两骨头哦，把客人当牛使呢，让人清静不呢，抽袋烟再去抬也不迟呢，磨刀不误砍柴工呢，太阳还有竹竿高呢”。土娃子说：“也没有个啥，只要你说出来，那劲出在我们手上呢，劲这个东西，就是用完了，一会儿给就又来了”。红娃子说：“婶子也是，好大一个事，你只管把好酒好菜备起，我们一会就去抬石板来按上了。还放早工哦”。一会儿，活路做完了，仁为高抱了一瓶茅台酒出来，又提上一甩一甩的，说：“你们尝尝这个看看”。大家看着，高兴着。何事佬说：“日你仙人板板，你晓得那是多少钱一罐罐不，那是一条肥猪的价啊”，仁为高做起个想拿回去的动作架势，大家又眼巴巴地望着，憨着。何事佬便说：“你也是个瓜婆娘，你又不是哪儿的败家子，拿出来的就把它喝了嘛，倒出瓶瓶的酒哪个又在往瓶瓶里边倒呢，你咋个亏帮忙用力的人呢”，仁为高便笑呵呵地说：“哦，我说，这才是个理嘛，何况，再好的酒，还不是个马尿水水的味道呢”，说到这里，大家笑了。

王烂眼来到个苍蝇馆子，也没有好脸色，闷起，跑腿的店小二将手里的毛巾往后肩上一搭理，上来了，吆喝道：“客官，请坐”，又往屋里边吼道：“上茶，好茶”，店小二见是一个难以伺候的主，就说到：“客官，我们这里的牛肉面可是一绝啊，以前皇帝老倌都吃过呢，还给我们提了一个匾”，王烂眼还是闷起不开腔，只像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店小二就用毛巾将桌子又擦了一遍，稍许，一碗牛肉面就端上来了，这碗面，碗大，汤多，香味碰鼻，王烂眼梭吃得一声吼，这当儿，其他几个桌子的人都笑着围了上来，有人喊王哥，有人喊王局长，有人喊王叔叔，有人喊王爸，这活阎王，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也不说什么，只是鼻子里“哼，哼哼”地应答着，店小二看着觉得有些怪，这一伙人又都过吧台来了，都忙着给活阎王开饭钱，有的说：“店小二，把王哥子与我吃的算在一起嘛”。有的说：“哦，收我的，我这是零钱”，有的说：“我先给钱的嘛，你看我这腿杆都站的打闪闪了”。店小二觉得，这***收谁的，不收谁的，得罪人啊，人家都争着请，恐怕这官人有来头啊，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店小二脑壳灵光，就说：“今儿个，这个我请他算逑了，就不收客官的钱了，你们自己呢，狗舔啥巴，各吃各开吧”。又才一会儿，只看见，王烂眼已经是披着大衣，旁若无人地出了大门，大家憨起，目送，半天回不过神来，接着东一个西一个就又把钱装在裤兜里边去了，店小二急忙说：“这下，你们哪个把他的面钱付了呢，几爷子也是哦，懒逑得说你们了”。大家闷着头不说话了。

幺儿一看，是王烂眼这么一个恶人，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几乎是尿了尿星子在裤裆了，还好，没有将裤子弄湿呢，那尿液也知趣，也就是顺着大腿往外流出了些下来。王烂眼问幺儿说：“你前边的笔录已经承认了偷税的事了，好嘛，上头已经批示同意你的笔录了，没想到吧，上头就还有连笔录都批示的头，案子是办出来的呢，这个哈，这个这事就像是一渠儿水，先是堵着了，后用锄头把堵着的地方一刨挖，水就流起来了。现在呢，形象点给你说吧，你是一只脚已经是在大牢外边了，一只脚还在大牢里边呢。这个上边的头儿意犹未尽，给我们说了个包吊起，说只是解决了‘是什么’的问题，没有解决‘为什么’的问题。好比是美女未梳头，画龙未点睛。你知道我哈，喜欢给你，打针哈，当面打针，一针见血，你痛快点，你说说，你的靠山是谁，你给了人家什么好处，你为什么就可以偷税漏税，上头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呢，有个逑头来呢，你快快招来呢”。

幺儿头一望，将眼睛闭上，几颗晶亮的泪珠给挤出来了。幂幂之中，她想到了自己的相好左右旋，那么帅气，那么得体，几乎就是自己的夫君了，自己心灵的愉悦，身体的欢乐，财富的积累，他就是靠山啊。她委实无法出卖自己的旋哥，卖他那就是卖自己啊。她咬了咬牙，决心熬着。悲泪的时候，不知怎么，几颗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砸下来了。又不知怎么，这尿星又来了。一时间，泪水流，汗水淌，尿水点滴。他深情地想起他的旋哥，还是与他在第一次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屙尿擤鼻汁，几头走奔呢。她心一横，将自己的舌头狠狠的就是一咬，顿时，血水喷出，她一泡吐到地上，成为了一朵血色的鲜花。

幺儿当然不知道，个人在暴力机器面前,是危险的。暴力机器就像是是一台高速运转的脱粒机，粉碎机，只要是有人把你往那机器进口边儿上喂，几个人一哄而上，打群架，就像是杀猪之前拖猪一样。说给你进入程序，或者是你在那边边上玩耍，就像是水库放水，你在那塘库里的出水石洞处，会有一个喝水喝得直是响的魔力般的漩涡，你稍微不注意，像是可以吞噬一切的巨大的黑洞就会把你扯进去，进去的是一把一把的麦捆，稻把，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飞扬的草，和沉甸甸的颗粒了。

幺儿将嘴巴闭得绑紧，迷迷糊糊的她就像是听见，有人在说她。王烂眼这帮人，也不是憨的鼻汁都不晓得擤，他们也有他们的办法。人是要睡觉的呢，他们的办法就是不让幺儿多睡觉，每晚上只是让她在凌晨三点到四点的样子，睡两三小时，之前不准睡，之后不准睡。接连三四天，幺儿有濒临死亡的感觉，心虚，自汗，耳鸣，站立不稳，走路东歪西倒，没有人搀扶她，就要往地下梭。她眼前产生幻觉了，他看见一个个怪兽，张着血盆大口，露出獠牙，正往自己这边扑上来，像是要趴光她的衣服，他慌忙地在荒漠上在森林里奔跑着，可是两条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跑不动，遭逑了，腿上已经是被狼一样的怪兽狠狠地咬一口了，鲜血直流，她竭嘶底里地吆喝，“救命啊，救命啊”，看到的是人们奇异的眼光和无动于衷的麻木的表情。她头昏脑胀，脑袋就像是个炸弹，引线已经是在冒着烟，“滋，滋滋”地响着，随时要爆炸了。她感觉心慌，胸口上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出口气要费尽全身的力气，像是人死亡前的咆哮。四周一片漆黑，天地间就像是一个黑窟窿，她掉在里边去了，她觉得完了，黑夜如水，要将他淹没。忽然她看到有一丝光亮，他依稀看到，像是有人，像是一个教父，站在高山之巅，在祈祷着说：“神明的主啊，苦难的孩子，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爬出来吧，给你自由”。她摇了摇头，稍微清醒了些。似乎她唯一的愿望就是一定要活下去。她似乎又看到自己的旋哥了，眼前出现的再也不是他帅气的模样，不知怎么了，左右旋慢慢地演化成了狰狞的魔鬼，一会又成为了一个捋着胡须的长者，谆谆教诲他说：“孩子，人在做，天在看，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你说吧，你说出来吧，他们要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还有我挺着的呢，你怕什么呢”，她想起，她原来是住在六楼上，阳台的大纸箱里边，居然来了一只耗子，他关上阳台的门，找来一根木棍，往纸箱里边夺着，耗子在里边跑着，他就撵着夺，往死里夺着，哪知道这耗子，居然抓住他的木棍，要顺着木棍往上爬，逃跑求生呢，她心一颤，松了手。而现在，她自己像是这耗子，木棍在她眼前舞动，她眼花缭乱了，看不清这混沌的世界了。

幺儿心理难以承受到极点，她呕吐了。他吐了后觉得要好受些，这时有人已经在提示她，时间，地点，哦，她记起了，她喃喃自语说：“旋哥与我商量我开发的‘天上人间’项目收税的事呢，几个亿的工程，要收税千万呢，我要交税，旋哥要收税，我与旋哥缠绵在一起，我说：‘不要动不动就说税不税的’，他笑了，说：‘那就看睡不睡了’。也是，旋哥从来都是只管自己快活，搂起裤子就要走人呢。他又在说：“少收你一个税点子，就是几百万呢，你这一睡，几百万的税就没有了，你以为你的是个金屄玉弦弦呢，就那么值钱。你以为你那个硬是好那个些。你那公司，我，必须是股东，当然是出干股，要不免谈，税子儿就一个子儿也不能少。一口价三七开成呢，我七你三，要不是你是妹儿，哼，三七哪成，那就八二开成了”。一想起这些，左右旋就像是一个从钱眼里钻出来的蠕动的巨大的虫子，伟岸的帅哥的形象荡然无存了。幂幂之中，像是有人抓着她的手，在笔录上按着手印。

幺儿感觉到，要命了。困在这里，活人都会叫尿憋死呢，也终究不是什么办法。只有出去，才有办法，她确信，只有出去了，才会有办法呢。说是，蜘蛛有肉吃，就全靠自己经营的那张网了。天无绝人之路，一颗露水一苗草呢，说不定我就会抓住什么救命稻草。或许就会是那些先生说的那样，当上帝关上你一扇门，就会给你打开另一扇窗，而那从窗子上看出去所见的太阳，正旭日东升，光芒万丈，日头照耀的下边，每天都是全新的世界了。幺儿跺着脚，咬着头发，摇着头，喃喃自责道：“对不住了，旋哥，我遭逑不住了，吐了”。

笔录出来了，王烂眼派小丁小跑步将笔录报到局头田现金那儿去了。小丁这人也是，他就是个送材料的，他却想的是在头儿那儿混个脸儿熟，与头儿搭上话，挣个表现呢。也是哦，哪个士兵又不想做元帅呢，哪个男丁又没有个那个硬一硬的呢。于是乎，他就想了一句话，准备说的是，“这个，头儿呢，这些人受贿的数数就像是海绵里的水，只要你去挤，总是会有的呢”，他又觉得说过了呢，审讯这事，王烂眼是正料，自己也就是个边呵皮呢，自己就是个跑腿的，还是只是跑快点就好了。在田现金办公室门外，他左腿站直，右腿甩拢，“啪”一个立正，吆喝喊了一声，“报告”，那田现金抬头虚起眼睛看了一眼他，不冷不热地说：“进来吧”，一进门，小丁左看右看，不敢直面头儿的目光，似乎大气都不敢出，他憋着气，憋久了，就像是用发喘了的牛样，又急促地出着气。小丁低头弯腰恭敬地将笔录递上，田现金取出老花镜戴上，端详着笔录，小丁在旁，站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还好，田现金的眼光从镜子的边边上分射了些出来，示意叫他坐，他就寻思着去坐了，他不敢坐在沙发正处，他就坐在沙发边边上去了。他心想，这也是没法的事，要怪就怪自己是边角料了，他将半边屁股半坐在沙发上，随时等候田现金的指示批示。田现金慢条斯理，有些底气十足，又韵味十足，把眼镜子架到额头骨上，像是大仲马欣赏小仲马样，审视着笔录，他看了一下数据，说：“小丁，这个，这个，杀鸡焉用牛刀，这是大炮打蚊子的嘛，只要能将这左右旋放倒就可以了，就是端掉他的饭碗也就差不多了，俗话说的好嘛，这，这，这个勇猛的拳师，也不打倒地之人，你说，这个，他左右旋犯的是国法，我们同朝为官，也像是同船过河，是三百年的修造呢，我们呢，端的也是这个饭碗，关了龙门是一家人，但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啊，什么来着，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人上一千，必有汉奸，人上一万，必有坏蛋啊。所以，我们要有斗争精神，你想一下，我们是谁啊，我经常说的呢，变了泥鳅就不怕泥巴敷眼睛了，该查的要查，但是，凡事不要过余，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呢。幺儿，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不说了，这个你姓丁，你祖上是庖丁，这个庖丁解牛，游刃有余呢，我看你，你给老子张呵呵的，脑壳一望一望的，你知道什么是游刃有余不，就是刀尖子游动在骨肉之间，来个骨肉分离，是考手艺的事呢”。田现金说完，提起毛笔，在砚台墨汁里荡了荡，在笔录的数字上加了个小数点点，左右旋受贿百万，变成了受贿十万，田现金又说：“拿去落实好”。丁娃又是张呵呵的，田现金做着要朝他连儿杆一脚的架势，想说懂不起，小丁笑嘻嘻的，回望着他，兔脚毛飞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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