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先涮坛子,摆一会儿龙门阵。说是某人当年带兵打仗。二十多岁了,鼻子上冒汗汗,好歹是个排长。秋天,下了一个多月雨了,他带着一个排的兵,行进在乡间泥泞路上,大家戴着斗篷,披着蓑衣,队伍疲惫不堪,‘哒,哒,哒’就像是毒舌吐出了火焰,队伍突然遭到机枪射击,战士们仓促还击,结果还是死伤多半。最后,他这排长带着残兵败将到了连部,连长一看,暴跳如雷,呵斥说:‘过来,你的兵呢,兵呢,你是怎么带的,人家带兵是推屎扒滚粪蛋越滚越大,你呢,我看你是崽买爷田心不疼呢,你娃饭吃到脑壳里边去了”,给他劈脸就是一道佛,把他训斥得满脸通红,手脚无措,恨地无洞,局促不安,胡子被刮得干干净净了。连长过去了,余怒未消。一会他又去找连长,说:“这些***团丁,捡了耙活,他们这会儿在干什么呢,我估计在吃肉喝酒,搞欢喜活动呢,你给我点人,我要摸上去,去把他们的窝子端了,提那团总的人头来见你呢”,连长想,这***说的还有点道理,就点头说,那你挑选点人,突袭,不要恋战,家里很穷,不能乱动,没有多少柴烧了,着实没有多少本钱了,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一会队伍就突击奔袭去了,连长就在那里在吃泡菜喝小酒,不大一会儿功夫,排长回来了,缴获了几十条枪,带回了几十个俘虏,排长把团丁头目的脑壳往桌子上一放,说:“报告连长,三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连长大惊失色,说:“其酒尚温呢”,始器重之。这排长如果就是只有这一回,那说不定就是昙花一现。讲说,是金子随时都会闪光呢,天天会闪光呢。
又有事了。他这个时候已经是一连之长了,他们秘密穿插行进准备攻打一个镇子。派人先去抓舌头摸情况,探子回报,说:“镇上的民团正在杀猪宰羊,张贴标语,说是欢迎远道而来的国军三六七团来镇上驻防”,他一闷,好了,不是上次缴获的有国军的衣裤帽子吗。第二天,大路上出现了一队国军人马,他像是个大首长,骑着高骡子大马,其他的人都跟在队伍后边行进。到镇子了,民防团总,列队欢迎,晚上自然要犒劳国军,大办席宴,团丁们喝得人仰马翻,就在这个时候,伪装国军的他们缴获了民团的全部枪支,齐声吼,“不许动”,民防团的土匪们的脑壳就像是一个个西瓜,给打的脑浆迸裂,又胜利了。
说是这个人,后来指挥的队伍越来越多,每天他都要听各部队的战报汇总,那些战报上说的是,打死敌军多少,打伤多少,缴获长枪多少,短枪多少,汽车多少,小车多少,数字枯燥,一般人听得恹恹欲睡,他也在听,听着听着,他突然叫说:‘停一下,你刚才说的什么地方,吔,小车比大车多,短枪比长枪多,这是对方军的首脑机关,这里有大鱼呢,命令所在地区部队全部集结,集中优势兵力,迅速追歼逃跑之敌”,果然,不到半天,下边的战报又上来了,活捉了对方的一个军长,秘书小唐跑上来说:“吔,硬是,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你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你这水平,我八竿子都打不着,甩我八茅室远呢”。
还有呢,就是后来打小日本的时候,他们打游击,打得嬴就打,打不赢就跑,可后来有人说他们游而不击,那回他们打伏击了,搞口袋战呢,放敌人进来了,来了个关门打狗,把人家几百上千人吃的狗干而净,敌人的援军扑过来了。通常,捡了大便宜就要立马开拔。偏偏他认为,‘兵者,诡道也’,水无常态,兵无常势,于是反其道而行之,来个就地设伏,再干一仗,鬼子来了,看不见个人影,就来收拾战场,哪知道,突然枪声大作,被打得鬼哭狼嚎。又打了一个漂亮的伏击战,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得到胜利呢。说实在话,这些都是开动机器,思想的结果呢。
这个过门拉的长。王烂眼给田现金说:“你这个样子,找个人,写个举报信,或者你写起,给点钱,找个人抄一下,交上来,提个建议”,我就眉批说:“证据线索很有价值,初查很有必要,再报到上边的头儿哪里一批示,叫他写上一个字,‘查’,我们就组织个专案组,信不信,他的逑毛,老子都要给他一根一根地捋过,老子给他翻个底朝天。查摆起,看谁人敢把指头伸出来给他当犁杆子呢,越过界的肮脏头脑只有斩掉呢”。
田现金是一个酷吏,背微驼,穿一双甩尖子皮鞋,头发往一边梳飘去,时不时头一偏歪,把头发在往上一甩,老壳就像是在空中划了一个问号,头发也跟着剜一下,再都一根根又回到原处。开会时,他讲:“这个民众又有反映了,民有所呼,官有所应啊,老百姓最恨的官,有时候还不是收钱办事的官,以前是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现在是门好进,脸笑烂,事不办,又不收钱,又不办事,老百姓拿他没有一点办法呢,真是不愿不收钱吗,非也,而是不敢也。人在做,天在看,苍天饶过谁呢,这回接到民众举报的重要线索,我们进行了研判,认为有极大的初查价值,有成案的可能,有必要甩几鹅卵石砸一下呢。我们有请示,头儿有批示,不是小领导的屁事多,而是事情本来就那么多。哪像是有的人,白天没逑事,晚上逑没事,几个法警呢,说句不恭敬的话,我看你们这把刀好久都没有出鞘,都快生锈逑了呢,锈迹斑斑了,该亮一下稍带了呢,去,把水务局的局长杨得起就是那个杨哈儿给老子带起来呢,老子要办案呢”,法警波娃子心想,吔,又是个大鱼,一会儿,杨哈儿被夹带推搡来了。一走拢地下审讯室,就被吆喝说:“脱裤子呢”,杨哈儿张呵呵地,说:“啥意思,我也是内伙子呢”,波娃子说:“啥意思,该打板子脱裤子呢,你装莽吃象嗦”,皮带已经是被抽掉了,又被叫脱掉了鞋子,突然,王烂眼一声吆喝,“给老子站起”。杨哈儿那肚子委实大了些,自己也说的从上边往下看去,什么也看不到了。平时也是一个箩筐屁股,两条大腿分明就是两条小干腿,勉强支撑着上层建筑,都说麻绳子容易从细处断呢,他随时都担心这个细腿腿,这个弯腿杆,万一有个闪失,说不定就会摔一跤了,就会摔得不轻了。大胆设想,要是如果再被人掐掉腿腿,自己就会在地上打滚了。虽然他说的是,这个人啊,哪个就不在社会上碰几个钉子呢,有时还碰的头破血流呢,有时候还不撞南墙不回头呢。活人啊,人最该做的,就是在哪儿滚下去,就要在哪儿爬起来,这才是真正的人呢。他说的是一套一套的,管住嘴,迈开腿,祸从口出,病从口入呢。可就是这样的腿腿,还爱翻墙隔壁,动不动往他情人那儿跑呢,人家说他,穿圆口布鞋的头儿最爱赶婆娘呢。当然主要的还是往头儿那里跑,官帽子没有来的时候他要跑,去要,官帽子来了的时候要跑,去保,要跑还要保,两个腿腿就没有闲着,不是用进废退,也许是积劳成疾,反正两个腿腿支撑他伟岸的身体都有些吃力了。
这里没有沙发,杨哈儿看看有无板凳,哪怕是独凳,也可以坐坐,波娃子一看杨哈儿在找凳子,一脚就把身后的独凳踢推到杨哈儿跟前。这是啥子凳子呢,可以坐的面积很小,就像是一个锥子,是尖凳子了,杨哈儿一坐下去,屁股上像是给打了一针,还好,没有一针见血。杨哈儿如坐针毡,才一小会儿,就受不了,要求要站起来,也没站多大一会儿,他又要求坐下。他的站和坐的区别,就是那坐,其实是一个柱子在承担躯壳,而站是两个柱子在承担玉体,就如此而已。他站起来,就像是挂面一样把身子上的肉给一搭子一搭子地给挂起来了,他坐下去,就像是一个瘦不拉几的人一下又钻在肉的铺盖窝里去了。这当儿,杨哈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也不是洋得起,也不是洋得不起了。
说是这种办法是学习以前收拾那些不守贞洁妇道的女人用的。用一根粗一些的木杆,安排两个壮汉抬上,在木杆的上边装按一个小一些的木头锥作凳子,让那些犯事女人好像是比着坐在那木头锥子上,还最好是青冈木做的木锥凳子,当然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人脑壳烂,搞的这一套,想来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声。这办法整死人还说不出口呢。
杨哈儿他也是,鸡肚子不知道鸭肚子的事。波娃子知道,有人捅乱子,有人摆摊子,就有人吃票子。这个人家检察官是坐堂问案,他现在也就是靠边站,守人呢。以前他也是坐堂问案的,惊堂木在桌子上拍打的一声响。那个时候,上边讲的是立案数,撤案数,结案数。逮捕率,起诉率,有罪判决率,这些都是板凳上日尻子,硬抵硬的考核指标。打击任务,层层量化为办案规模数。后来更加理性,对于是否够罪,一个不降格,一个不拔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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