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尽黄沙始见金

亭子口电站马上就要蓄水了，要淹没库区呢。这河道里有河沙，沙中有黄金。历朝历代都有人在这河坝里采金。往往是大水一冲，在那些砂砾中，豌豆大，胡豆大的一颗颗沙金，就会闪着金光，裸露在你眼前，你只要趴一下腰杆，就可以捡到了。哪怕是大热天，都有人，穿个短裤，戴个草帽，背个包包，在河坝里捡金呢。后来，捡的人多了，露出来的沙金也就少了。好在乌龟有肉在肚子里，淘尽黄沙始见金呢。于是乎后来就是挖金了。这踏踏的人，家家户户，都有个金床子。一到冬天，河坝里摆起的就是几百，几千个金床子，几乎是一家一户一个金床子，女人往撮箕里挖刨河沙，男人来提起撮箕，几个踉跄，将沙到到沙床子上，一只手端盆往沙上浇水，一只手将金床子使劲地摇，发出“闯，闯闯”的响声，摇的差不多了，就将那些废弃的河沙倾倒在一边，就这样，一撮箕又一撮箕，一床子又一床子，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也不管是烈日炎炎，还是寒风凌冽，就这样重复地摇着金床子。天晏了，就将下边的沙金聚拢，保存好，装入搭链中。一路上，都是散工的人，三三两两，说着笑着，有的说：“是不是又碰上金窝子了，一下又饿狗栽到茅坑里去了，又是老壳钻进去了，只有两个腿腿在外边摇甩摇甩地了，挖红了”，有的说：“地底下的货，就像是怀什么一样，要时间久了才看得出来呢，要弄到疙瘩金，那是瞎猫碰见死老鼠呢，要牛吃奶奶靠碰呢，想的是，一锄头下去挖个金娃娃，结果一包烟钱都弄不够呢，山没打到，还把狗丢了呢”。

在河坝里采砂，沙中有金，采砂也就采了矿，采砂要批手续，采金，那要办采矿的手续呢。这亭子口水电站马上就要蓄水，要是不开采沙金，这些砂金矿就会永远淹没在水下了。老百姓说：“戴乌纱帽的呢，人心都是往下吊的呢，老百姓的锅里有，你们的碗里才会有呢，看着银子化成水了呢，票子在水里泡泡都不冒两个呢，总要弄两个油盐钱呢”，下有所呼，上有所应，官府也降低了门槛，说交点手续费，就给办个采沙证，采沙的时候顺便采金。说是抢救性开采。一放开，三教九流，五马六道，八仙过海，都涌上来了，一些人，没有手续也在刨金。河坝乱了，都快没有管理了，治安也出问题了。要整顿河坝秩序。上边区头赵会花讲：“这个，一管就死，一放就乱，不管是水要淹还是不淹，采金都要有正规手续”。可那些挖金挖红了眼的人，哪管赵会花在那里瞎嚷嚷什么，还说他站着说话腰杆不疼呢，没有生过娃儿不知道那儿疼呢。赵会花不高兴了，一车一车的治安积极分子就拉来了，倒的到处都是，那些腰杆里有硬火的警儿一到金河坝，“砰，砰，砰”枪放的一声响，将哪些老板马尾子撵的飞窜，说是要把他们几爷子统统给抓去关起，也确实摁倒了一些胆大不跑，或者跑而未脱的人，把他们入搞在囚车里，拉去关起了。哪有石头下边不藏几个螃蟹的呢，有的有关系的人，事先就会有人给通风报信，他们也就避一下风头，风头一过，就又淘金了。

这不，嘉陵江流经月儿坝这地方，水势变缓，那些从崇山峻岭裹挟着泥沙而来的金星金块，就在这里沉淀下来了。在挖红了的时候，一盆子沙里就有价值万元的黄金呢。在金槽子里，有时，你肉眼都会看到，这些沙都有些黄颜色的味道了。那些采砂金的人，眼珠子都是黄的了，一旦哪个槽子红了，大家也就红了眼。这些河坝与老百姓河边的承包地是紧紧连着的，要在河坝里采砂金，动不动就要影响到这些人的利益，所以，谁人要是开采沙金，首先就要跟这地主商量好，那些农夫自己多没有规模开采的能力，往往是老板给农户说坨坨钱，这些地主看到这比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地来钱容易得多，也就在收到现钱之后，容许人家老板来采金了。

这不，这陈老汉的承包地就连着河边。刘怀金在河坝采金，人来车往需要经过他的地盘，那河坝下边估计没有多少黄金，刘老板就给陈老汉说：“打个插边球呢，批的手续是在河坝开采，也要在河坝开采，主要的还是要在你的承包地的边边上开采，那里像是有一个金槽子，只要挖红了，我吃菌子不会忘记疙瘩恩呢”。陈老汉做梦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贫瘠的承包地一下成了跛子的屁股墩子，翘货了，他睡着都笑醒了。刘老板给他好说歹说，陈老汉四季豆不进油盐，他不是不干，而是卡人家的鸡颈项呢，他在琢磨到底熬一个什么价钱才合适呢。他觉得这地底下的事情是说不清楚的。早先，他在用牛耕地的时候，发现地下边有一个地洞，他在想，这地下怎么会有洞，他就顺着这洞子刨，吔，原来是先人打地洞，钻地洞，在地洞里挖沙，背沙，淘金，像是地洞突然塌陷了，把活人就埋在里边了，经过几百年了，沙化了，可还是看得出来，是一个背沙的人埋着的样子。他揣摩，这下边就是一个聚宝盆呢。自己衣长袖短，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家里一棒打进去没有遮拦，哪儿有钱采金。没有票子，生活窘迫，像是坐在火山口上。偏偏自己又像是端着金饭碗在讨口。他想谁要是想轻易在这里染指，沾个盐咸醋酸，老子搭上老命也要跟他拼命呢。这刘老板是外地人，有的是钱，到处投资，想的是一锄头挖个金娃娃。悄悄安排下人拿上洛阳铲，铲的多深，取样分析，看上他这踏踏下边有货，就又找到陈老汉商量，说：“说坨坨，给坨坨，先说断，后不乱”，刘老板好话说了一箩筐，但是陈老汉像是娃儿样，楞头青呢。一个榆木疙瘩脑筋，就是不转弯呢。陈老汉他都七十多岁了，土都埋到脖子，鼻子都闻得见土香了，偏偏没有哪个长红头发的敢动他一指头。

刘老板想，鸡公不拉尿，毕竟有个窍，牛大有捆牛的绳子呢。自己说不通，找官府上的人说说，说不定效果会好呢。谁人去说最合适呢，料想拿枪带炮的家伙最管用。刘老板找到警暑王振富警长，说：“有困难，找警察，我现在就有困难呢，我从远方来，你们千万不要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个来到这里，我连地皮都还没有踩热呢，人生地不熟，来到贵码头，拜个把子呢”，王振富也随和，他知道，这些人也就是自己的衣食父母，是自己的财路，是自己的客户，要欧起。不过，这个还得像是瞎子打捶样，要抓住不松手呢，要跟他们染，要跟他们裹，给他们热情服务，自己弄点油水呢，你想嘛，就是老板抠个鼻夹子飞飞，也是拔根汗毛比我腰杆粗呢。要不别人怎么给取个外号叫自己是“冉一水”了。刘老板说：“那好久钻在一起，打个堆，小酌一杯”，王振富说：“我本姓刘呢，过继给王家了，这个，关了龙门是一家人呢”，刘老板说：“一笔难写两个刘字”，王振富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呢”，刘老板掏出两坨钱，入到王振富的裤包里，刘老板说：“表示，表示，意思，意思”，王振富说：“说点其它的事嘛，说起钱来就不亲热了嘛，一家人也要整钱不成，说着就要往外头掏样”，刘老板慌忙按着王振富的裤包，说：“这个情到深处春意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肉烂了在锅里呢，笑纳，笑纳”。王振富说：“承让，承让，那就下不为例了，你先坐着，人有三急，我现在内急，我上个洗手间呢”，到了厕所雅间，洗手间流水“哗啦啦”地响，他将指头往嘴皮上一沾，将这坨钱掏出来，把票儿数起花儿开了，新票子，油墨味香，数起来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响声，他露出会心的微笑，一高兴，嘴里就将数字给念出声来了。这当儿，这刘老板也上洗手间来了，王振富听到了刘老板的脚步声，刘老板听到了王振富数票子的声音，王振富怕刘老板听见了，慌忙之中，就将这一坨票子放回到裤包中，又放开马桶的水，跟这刘老板打着招呼，又用手在裤包里边摁，好弄出个确切的数字来。刘老板鼻子往上一耸，两个大眼角往下一缩，心想，这也是，有钱能使磨推鬼呢。

王振富这人，一天烟不离手，手熏得甚黄，牙齿黢黑，大家一碰见他，都是警长前，警长后，不过只要王振富才一离开，说话的时候，大伙儿往左右看一下，确认没有王振富在场了，就叫他鸭客子了。刘老板说：“这个陈老汉，我挖金，本是要有个垫脚石，结果遇到他这个绊脚石，咬铜吃铁，没有哪个把他有法呢，龟儿硬是不怕个人，让他承让一下，他越说越来了，说是提起柱头让石登，没有那回事呢”，王振富说：“我就不相信他不怕个人，听不进人话，你们没有找到他的命门呢，一物降一物呢，我去做工作吧，说不定事情能够给办成，甚至价钱上还能够让他给你打个让手，不过，话又说转来，这个羊毛出在羊身上呢。到时候，你，你，也不要把我当个讨口子叫花子打发了，什么来着，高雅点，哦，‘苟富贵，勿相忘’呢”。刘老板说：“钱不是问题，你去，帮个忙，后头我给还是要见人的呢，肉烂了在锅里呢”。这不，一大早，王振富就着上警服，拿上警棍，开上警车，来给陈老汉作说服工作，说：“这个，陈大爷，谁也不要挡谁发财的道，谁也不要拆当官谁的台，天地悠悠，让一下，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陈老汉心想，你这王振富屁股坐端没有，是不是歪嘴巴子和尚念歪经了，你私下得了人家多少好处，又话在喉篓处拐了弯，就温水烫猪不来气了，“哼哼”，“哈哈”，“哦哦”，“是不是”，“也是”，就是不给下宰子。王振富说的嘴巴子上白泡子长趟，话都有一箩筐了，可是这陈老汉，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没有多少效果呢。王振富说：“不干可以，这个，你以后不要有事遇到我们手上，你总还有求我们下矮桩的时候呢，那时我们也像你这样，你拿起石头打天呢”。哪知道这陈老汉一下气起来了，说：“你，王振富，你以为我是吓大的，你三年当知县，我十年不偷牛，你把我逑啃了，就是啃了，也就是碗大一个疤呢，你个龟儿子，老子不是说你，还说是本乡本土的，乡里乡亲的，结果，你道拐子往外弯，你这么巴心巴肝的给人家说，人家给你塞了多少包袱”，说着说着，陈老汉就提上锄头，说：“那个要打老子的地盘的主意，看逑他是哪个，不要怪老子翻脸不认人”，王振富一见这阵势，说：“吔，老糊涂呢”，顺势拖出手枪，往桌子上一摆，说：“你以为这是个哑巴，吃素的”，陈老汉说：“我活了大半辈子人，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还怕你这个烧火棍不成”，说着要将王振富的硬火给抢了，王振富见势不妙，拖上枪，拔腿就跑，陈老汉硬是撵了人家几十步，气哼哼地说：“才几年的屎尻子娃娃，屁股上的屎揩干净没有，哪山上下来的野物东西哦，老子把你当回事，你就是个官，把你不当回事，你逑都不是”，陈老汉脖子上的青筋绷的多长，做起还要撵的架势，这个时候已经是有人上来了，来了个黄桶箍腰，陈老汉动弹不得，老婆子说：“老***呢，撵人不上三步路呢，你看你，狗吃烧萝卜歪斜斜的，你得罪了官府的人，人家顺便给你找个坡坡爬，到时候有你的好果子吃呢”。

陈老汉的工作必须做通，各种各样的办法都用上了，甚至不是办法的办法也用上了，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见王振富出面都没有弄通，刘老板又在打其他的主意，他想迂回一下，说不定能曲径通幽，小单方治大病呢。

这刘老板前不久干了一件事，他自己心知肚明，大家也都在涮坛子，摆龙门阵，说这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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