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锅里蹦出冷黄豆

望天眼好歹没有当石匠，后来混得了给官府守门的差事，穿个保安制服，站在那里，走来走去，人模人样，看上去，还是那么一回事。在官府里给官人端茶倒水，支桌子大狗，侍候的是官老爷，他自己也把自己当回事。有时候，他偏偏又不知道，自己也就是个看门狗而已，而已呢。他在想，为什么狗的德性就是啃骨头呢，哦，是因为轮不到自己吃肉啊，直接的现实的问题就是没有几个钱钱呢。

官府有个食堂，人家也给他办个饭卡，也可以在食堂里边吃吃饭，他欢喜的帽儿都戴不住了，后来他看见，那些正式的官员用的是绿卡卡。他摸出自己的卡片左看看右看看，，原来是一个白板板。他想，人家官人薪水多，吃饭不要钱呢，自己呢，逑钱没有两个，每次吃饭涮卡却要扣交十元。这还不仅仅是钱的事儿。每一次到食堂吃饭，他就会提心吊胆一次呢，不能去得早了，他去早了，人家不给他开门，甚至还会碰上一鼻子灰，甚至还脑壳被碰个卷颠颠。哪天，他就去早了，开门的伙计瘪脑壳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屑，说：“人家正份的还没有来，你个偏厦厦倒是跑的比狗还快”，他心里想，你瘪脑壳，就是削尖了脑壳往上爬也是个瘪脑壳，浮上水的家伙呢，你也比我高级不到哪里去呢。他觉得自己像个啥，好像就是屠夫也就是那些刀儿匠人，在卖肉的时候，秤已经是秤够了，为了讨人家顾客的欢心，二天还来买肉呢，就随便在还没有卖出的猪肉身上削剜一小坨给舔加上，带头，他活人就是人家搭的这个带头样呢。哦，我不是正料，是呵皮，有我不多，无我不少，可有可无。还有哈，以前也不逑知道什么是呵皮，也是后来才知道，就是一根木料，木工要把它抬着横起固定在木马上，用解锯将木料的上边的非正料部分揭解锯掉，成一搭皮状，就是呵皮了。就是食堂开门的时间到了，那些正式的人特别是头儿没有来，也不会开门呢。头儿来了，时间也就到了，门儿也就开了。如此一来，望天眼就常常晚些时间去，可去晚了的时候，饭菜盆子已经是空空如也，就是些残渣剩汤呢，他一看，锤子尖尖上都是气，就只好刮点菜渣，多数时候就将就了，实在是不行，有时候就摸拿着碗，眼巴巴地望着食堂雅间的小门，看还有没有剩下的饭菜从那里端出来，有时候等光了，有时候又搞了着。小伙计瘪脑壳也数落他说：“你也是，没有眼窍，什么事情都跟不上趟，就是变鸭子吗，浮水走前头也喝口清水呢”。望天眼候等，牛吃奶奶靠碰呢。慢慢地，望天眼到是发现了些规律，就是看还有个家头儿没有来吃饭不呢，实际上瘪脑壳也会随时留意观察安排，正式的人，特别是头儿一来，一盆盆饭菜就又端出来了，泄倒在食槽子里，冒着股股热气，头儿笑盈盈地整上一冒碗，剩下的还是有的，他也就不急也不慢地去夯筑上一冒碗，端到少人的地方，闷声吞吃起来。有时候想摸一下自己的耳朵，担心会像是猪吃东西一样，两片耳朵叶子抖的多高。你想嘛，不说是其他头儿，就是叫小伙计瘪脑壳看见了，就都会又数落他没有个吃相了。不是说俺老望没有跟着人家学吃相。

那有一天，来了一个大头儿，稳坐在那里吃饭，瘪脑壳先双手端上一个盘子，盘子中放着餐巾，餐巾叠的方方正正，还冒着热气，盘子距离头儿不高不低，不远不近，头儿取过来，擦拭着脸嘴手，又将餐巾放到盘子里，瘪脑壳说：“头儿，你慢用，有什么需要，招呼的就是了”，头儿也像是没有搭理他，瘪老壳也就没趣没趣地离开了。望天眼看见有个头儿，用餐的时候，就像是什么塞着牙缝了，他觉得这是跟头儿套近乎的机会，相约不然邂逅的机会，便小跑步地要去取牙签给呈送上。哪知道人家瘪脑壳，已经像是预感到头儿会有这方面的那方面的需求，给备着呢，自己是咸老婆子淡操心，瘪脑壳递上牙签盒的时候，已经是从里边抖露出牙签的尖尖，头儿一只手取出其中的一个，剔牙，一只手又将这只手蒙上，两只手遮着嘴，文雅极了。这，望天眼开始惊讶，不由自主地说：“原来如此啊”，这些，望天眼都在跟着学了。说实在话，望天眼人高，肚大，胃口好，装得，到点不吃饭，这个喉管肚子痉挛起来，就像是勒棕绳索一样。所以，他只要见到饭菜，就是一身吼呢，弹指间饭菜灰飞烟灭了。自然，好的饭菜没有那么多，就是有好多也轮不到下人搞个饱呢。望天眼口也就粗，不管什么，就像牛吃稻谷草，先要整搂一肚子再说。瘪脑壳对其他的人码堆的尖盘冒碗的不说，只要看见望天眼盘子里有些许剩余，就会给他使脸色，以至于望天眼打饭菜的时候，勺子虽然是掌握在自己手里，但是手杆杆抖的凶，又想多，又怕多，不想少，又怕少。你说嘛，也是哦，几十岁的人了，为口吃的，叫这小伙计瘪老壳数落，是很没有面子的事呢。如此一来，望天眼有时打来的饭菜吃的差不多的时候，就会将盘子舔得发光了。

老张是一个大老壳，长得高高大大，大腹便便，吃饭的时候，与望天眼对坐了。老张看到望天眼饭盘子里边横七竖八地零星地摆着些菜杆杆，说：“吔，吃这一点点，不相称啊”，望天眼慌忙说：“头呢，你都看出来了啊，哪是不敢多吃啊，说实在话，是减肥呢”，见望天眼有些苦涩酸楚的样子，老张就调侃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是不是又瞄上哪个美女了，要我给你牵线不，说实在话，你看你那一身贼肉，少说也有两百斤吧，你这，在女人的心中也是有份量的啊，或许是给自己的女人减轻负担，人家压力山大啊”。望天眼有些激动，他没有想到啊，那些头目们，平常老壳都是一望一望的呢，没有把俺下等人打择在眼角落里呢，这，居然坏人堆里还选出了个家好人，热锅里蹦出一颗冷黄豆了，还有这么大的大老壳，也帮我说话了，都说是大官好见，小鬼难缠，硬是还是真的呢。没想到，老张又笑嘻嘻地说：“哦，女人，也不容易啊，先是受剥削，再是受压迫，弄不合适，不是气都喘不过来，而是有性命难保之虞啊”。望天眼似懂非懂，似是而非，却又鼓足了勇气，试着试着地说：“头儿，允许我说实话不，在这儿吃饭受夹磨啊”，老张有些惊讶，说：“怪逑的很哦，你口里又不是塞了一个红萝卜呢，人家说的，萝卜拔了眼眼在，留下眼眼种青菜，畅所欲言呢，让人说话天不会踏下来的嘛，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未必真人面前说假话，夹磨，是不是你妈生你的时候，晓得你长大是个不日毛的东西，祸害人呢，就一卡档把你夹死算了”，老张停下筷子，若有所思，说：“这个，礼待下人是我们的文化传统呢，是复杂人性大海波涛中的美好浪花”，说着，老张叫来瘪脑壳，说：“来，来，来”，瘪脑壳几乎是小跑步来到老张跟前，瘪老壳一跑拢，双脚一并，口喊报告，等候指示呢，望天眼心想，金木水火土，一物降一物，说不定头儿会给瘪老壳辟脸一道符呢，望天眼又在担心，逑从肉上过，有险啊，要是这头把瘪脑壳整重了，头儿是水，这瘪脑壳是山，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的嘛，万一这瘪脑壳下来后再给俺穿小鞋，那就完了，那我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那就膏药又贴反瓜了，就像是个家妇女说：“活人咋办嘛，顾得了老壳，就顾不得下头，顾得了前头，就顾不了后头呢”。哪知老张把我指给瘪老壳说：“这个，这个，这位，这位，是我的一个老俵，这个中东的石油大王怎么知道非洲街头捡煤渣的老太婆的辛酸呢，这个你要关照点，他的老俵是警察头子左右滑呢”，老张这一说，望天眼有些惊愕，又一想，原来这是头儿想的个办法，这也是哦，头儿都是人精。瘪脑壳一听，先是一愣，接着头往起一抬，眼睛往大里一睁，立马又低下头说：“哦，对不起，哥子，是哥子站起来呢，若有冒犯还请原谅呢，以后亲近近一尺，高看一眼，厚爱一分呢”。

前几天，望天眼都不想当这保安了。女人的话就像是那孕母牛的那下水一样不掉线地在抱怨，男人没用呢。又是什么急作人的话，作推磨杠长了，作顶门杠短了，没有挣的有钱呢。小儿子又在吵，要买新书包。钱扯指头呢。当这保安虽没有几个钱，到还稳当。微薄的薪水就像是一股细水，不大，但是常年流着，要不这家人就会断炊了。女人刘翠花是清洁工，承包清扫烟柳巷。这条巷子，树多，随时都会掉些叶子，女人从这头扫到那头，才说歇息一下，树上的叶子又掉下来了，他就又从那头扫到这头，一次一次地扫，一日一日地扫，这就是他的日子，这就是他的世界。她有时抱着这树摇，想将这树上的叶子都摇掉得个精光，偏偏树太粗大了，他抱不住，摇不动，只好在风中，在雨中，呆呆地站着，看着这些树有一片没一片的往下飘落叶子，实在是气不过了，明知道不起什么作用，还是要上去，用穿着绣花鞋的脚，照着树身，飞起就是几脚。扫地多少年了，原来还是个小媳妇，现在已经是花白头发的老婆子了，眼花了，背驼了，扫不动了，他知道，也是一个扫帚撑起一个家，要凭借挣的这些钱补贴家用呢。

寒假天，刘翠花的大儿子回来了，大儿子在美术学院上学，一头艺术家的长发，胡须，长衫，他要采风写生。黄昏的时候，看到妈妈在扫地，花格子衣服，系着一条围巾，一个发髻，寒风中飘零舞蹈的落叶，金黄金黄的，铺垫在地上，他觉得劳动的妈妈最美，就绘画起来。刘翠花说：“你画我做啥子嘛”，可儿子执意绘画，已经是进入忘我的意境了，画完了，跑上去，说：“妈妈，劳动创造了美，来，拥抱一个”，说着就把他妈妈抱起转圈圈，刘翠花高兴地说：“快放下，快放下，你硬是要把老娘转昏晕了”，儿子的女朋友，拿着相机，说：“来一张”，一下按动了快门，生活多么美好，艺术照也给拍出来了。这当儿，还不打紧，那些检查卫生的人来了，一走拢，就说：“翠花，老婆子，来来，抽查卫生了”。来人先是挑选几处的的几个平方，画上红线，大儿子和他的女朋友大家都围上来，那些人，从包里摸出小刷子，在地砖上，缝隙间，用力地扫着灰，聚集起来，又放到秤盘上秤，儿子和女朋友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看着，就问，来人说：“每平方只允许有好多克灰呢，要是多了，这地就没有扫干净，要扣钱呢，甚至这地就白扫了”。大儿子止不住说：“哦，原来如此，真他妈是中东的石油大王不知道非洲大陆上捡煤渣的老太婆的辛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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