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他一心唯上，不唯书，不唯下，不唯实。觉得你对部下下属再好，他们也给不了你一顶红帽子戴上，自己的上一篾片的事，永远都是要顶头上司点头认可呢。取悦于上，与其套近乎，为官之窍了。唯上，就要懂上，成为上肚子里边的蛔虫。就要迎合上，唯上马首是瞻。为此，他颇费心机了，想来想去，他觉得这治下警花朵朵呢，如何运用好，就是大学问了。他再一琢磨，在官府门口设了女子警务室。市上那些头儿有个什么应酬，车儿就往警务室门口一停，那些警花就东一朵西一朵地飘入去参呼了。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挥之即去哈。结果呢，还真起作用了，那市头马大老壳只要一开会，一讲话，就说：“警察局子破案工作重要啊，辛苦啊，有成绩啊，要靠近一尺，高看一眼，厚爱一分呢”。

下来，马打老壳把这事给田现金说了，田现金觉得老壳尖尖都是气，心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呢。

左右滑碰了一鼻子灰，被整了个卷颠颠，他觉得衙门深似海，馍馍是面做的呢，不如刨弄几个现钱算了。他上次听说老家河坝的几爷子在挖金，好多都是青尻子娃儿朋友呢，手下李万贵也在参乎，他眼珠子红了，也想染一水呢。

傍晚，华灯初上，五颜六色的灯光流光溢彩，街上车水马龙，小贩叫卖着，“凉皮，凉皮”。那些站街的女子，三三两两，摆动着腰肢，卖弄着风情。来来往往的行人，大多见惯不惊。只有那些像是从乡下来的几个土包子，泥腿子，不过早就不是曲辫子的乡巴佬，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抽着烟，像是喝了些酒，满嘴酒气，在大街小巷游荡。

望天眼也在其间，他一个眼珠子翻起，瞅的最起劲。也是哦，他这个人，你看的是他在看这儿，实际上他看的是那儿，你看的他是在看那儿，实际上他看的是这儿，眼光会拐弯呢。不像是莽子，眼睛盯着，看哪儿就是看哪儿，不眨眼，直到把眼珠子看得都要掉落出来了。那跳头似晃的弯脚杆，收敛起自己的眼光，跳起跳起的在莽子的脑壳上就是一拽子敲打，说：“你看你看人看得没有个死活，看人嘛看一眼就是了”。

这望天眼，先前他老汉叫他跟着乌龟客学打石头，他怕吃苦，不想学。乌龟客也说：“学啥石匠，养儿不要学石匠，天晴下雨在坡上”。他老汉叫他学石匠，是因为自己以前也是跟着乌龟客学过几天石匠。乌龟客，打了一辈子石头，人晒的黑，饱经风霜，脸上那皱纹间随时都有些死泥灰，浑身黢黑，像是龟肉。那脑壳脖子随时像是从黑黝黝的颈项下边慢慢伸出来，脖子上满是皱纹。他年纪又不大，就驼背了，背上一坨拱举起，像是背了一个箩篼。一年四季是在坡上爬。眼睛又小，有时只有眼睛一亮一亮的，甚至那亮眼睛都是手指头剥眼皮给剥出来的。大家也就叫他乌龟客。乌龟客，活人性情好，人家说他乌龟客，他自己也说：“乌龟客嘛乌龟客，乌龟客又咋个嘛，又不得把肉给我说少了二两”。只要是到哪里去，还不等人家说个啥，他自己就说：“我走的慢，我先走呢”，要是太阳出来了，人家还没说啥，他自己就说：“哎呀，让我晒一下背呢”。

望天眼的老汉，原是沟沟里的一个秀才，那家要是有个大繁小事，他都要去凑个热闹。一去了，人家就会备上纸张，叫他写字。他也不推辞，也顺着说：“瞌睡要从眼睛里过呢，迟早是我的事呢”。他郑重其事从他的布口袋子中摸出眼镜子，他像是随时担心眼镜子会掉下，就将眼镜子的两个腿腿用根细麻绳拴绑好，再套戴在后脑勺上。后又慢吞吞的取出他的毛笔，叫书童往砚台里再添加些水，磨好墨汁。他挽起袖子，将毛笔在墨盘中左撇右捺地调适，又叫人帮忙将有些邹巴巴的纸捋伸展，按着。自己就开始像是在运气，后又是气定神闲地写大字了，什么“书香门第”，“耕读世家”，边写，他就会边给人说：“农人是聋的呢，你几爷子，不是说你们，晓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不呢，你们晓得什么叫二杆子不，枪杆子，笔杆子，就是这二杆子，打，打天下，是枪杆子，坐，坐江山，是笔杆子，笔也就是刀呢，古言之，骑在马上打天下，坐江山就不只是骑在马上的事了呢”。这些字写下来，一个一个的饿虱子摆正一样，被摊放在地上，他自己会端详半天，大伙儿看到他的大字，就会凑过来说：“是还是有两刷子呢”，他老壳一歪，蔑视的神情，说：“没有两刷刷，敢留浅头发”，何幺姑说：“写了一辈子字，我看这好字先生，就像是用的小扫把在纸上鬼画桃符，可惜纸了”。他写的字，多数人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却都会贸然地说：“好，写的好”，也没有哪个说他写的不好，附庸风雅呢，你想嘛，要是哪个说写的不好，这说的人就会担心，不要叫大家把自己看白了呢，说自己不懂书法艺术了，于是乎，所有人，都是跟着邀伙伙羊，说：“好，好，字写得赛过十里八乡呢”。写字趴久了，他就会舒展一下腰杆，这时，你会听到他脊骨在发出串串响声，接着，他会捋一下胡须，望着远处，踌躇满志地说：“这个写字的人，写字就像是鸡下蛋，蛋下出来了，就不是写字的人的事了，蛋好不好吃要看厨师如何给各个伙计弄吃到嘴里去呢，不过，这下蛋也是不容易的，你看那母鸡下蛋的时候，脸挣得通红，就像是女人怀娃娃，要是没有十来个月的生长，啥都没有一个呢，最后还，儿奔生，娘奔死呢”。

望天眼的老汉早先是一个教书匠，妹妹秀华开怀的迟，又前边生的都是女子，想生个带儿娃子的，结果生下来的又是一个丫头片子，就安了个名字叫多多，那时候超生要被罚款呢，才怀起的时候，真有点像是有的人说的那样，怀才像是怀孕一样，只有时间久了才看得出来，秀华就猫在家里呢。生下来后，就寄放躲在望天眼老汉家里来了。妹夫张可汗也就是多儿他爹气不过，给她取了个大名，叫张绍兴，还好，实在是没法叫张绍皮了。后来有人告到镇上去了，说望天眼的老汉包庇超生的人，望天眼的老汉就受到牵连了，镇长王麻子就把他教书匠的饭碗给捋砸了。其实教书匠不光是个饭碗呢。这老汉喜欢教书，觉得，执掌三尺教鞭，任由思想自由驰骋飞翔，集天下之英才而教之，人生之一大乐也。可他怎么也没有闹明白，为什么有时候他这种子人被叫成臭老九了。村上的妇女主任何芳芳有些俊俏。望天眼的老汉也爱去搭讪。可人家何芳芳就没有拿正眼看过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你老壳叫门夹了呢，你也是肚挤眼长胡子，装那呢，你也就是个娃儿王呢。何芳芳的男人是镇政府里分送报纸的人物，何芳芳经常要到政府上去逛逛，有时候还要住上一宿。回到村子上，也不逑管有没有人问他，碰见人就先说：“我们家那位，砍老壳的，昨天在府上又喝醉了，酒是人家的，胃給是自己的，老子也是变了乌龟遭牛踏呢”。他爷爷说：“你一天没有出息呢，家有三斗粮，不当孩子王，你管的是小人儿呢”，他接过话头，说：“你也是哦，那眼看人低呢，就是是当官的，又咋个，还不是妈老汉生出来的，我不信，当官的生下来自己就到茅坑边去拉屎拉尿了，官是管大人的，是管现在的人，我管的是小人，但是管的是未来的人呢，哪个只要没有把我打择在眼角上，我尿尿都不朝他那个方向呢”。教书匠搞落了，他不服，就怒气冲冲跑跑达达地去找镇长王麻子，一路上，路边的树木都朝两边倒呢，镇长王麻子说：“年轻人，不要急，慢慢往上提，老汉家，不要怕，不到这儿到那儿，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好好干，以后我提拔你当供销社的的营业员就是了，你如果去闹，你一个跳蚤顶不起一床被盖呢”。他一听，差点一个仰伴，一气之下，回来就呆在家里了。回家，没有房子蹲着穷，有了房子站着穷，养家糊口，要有一技之长才有一锥之地呢，没有办法，他就跟着乌龟客学打石头了，慢慢地，他觉得，这还对呢，不管天晴下雨，不管风吹日晒，在坡上呢，骑在石头上，瞄着石头，一手握着个錾子，一手举着个钉锤，“叮当，叮当，叮当，叮当”，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一个钉子一个眼呢，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绿水青山，人与自然，天长日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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