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大路不加灰

王老汉的案子侦查终结，过了检，开庭了，这当儿王老汉已经是病瘫在床，日暮西山，气息奄奄了。老李，李瘪嘴，负责审理此案，他翻了一下卷宗，一看这案情，倒抽了一口冷气了，心里就打了个退堂鼓。想的没有说出口，只好自己说给自己听，“吔，遇到的都是这些日不死的案子”，他觉得也是倒霉，硬是没有干干地吃一碗盐，没有伸伸展展地吃碗豆芽。他有个德性，也是他的拿手好戏，还是他的立身之本，那就是凡是不好整的事情就立马报告院头呢，看院头人家怎么说，他就怎么办呢。这院子里，院头是最大的官，官大真理多的嘛，由院头作最高指示，由院头作最新指示，就是出个啥子事，就是天塌下来，有院头这高个子的人顶着呢，他喜欢烂事上推。说是，在官场上混，要做到，铜头铁嘴，将军肚，飞毛腿呢。院头何道德也不是哪儿的憨子，偏偏喜欢烂事下压。这会儿一听老李要汇报，便说：“这个，我说过多少次了，大事要报告，少一事不如多一事，小事不报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个，只要结果，不要过程，就是你们说的，只问收获，不问耕耘，我看你，你老李这人呢，一天分不清事情的大小轻重缓急，屁大点事都是报告，该报告的时候不报告，不该报告的时候要报告，弯弯绕呢，你一天到晚请示，喊我一天到晚指示，我哪有那么多最新指示，最高指示，你请示的事情咋个办呢，凉拌，咋个办都可以，你看着办就是了，摸着石头过河呢，我的指示就是没有指示呢”。当然，何道德话虽这么说，也知道爱哭的孩子多吃奶，头上给拽子，口里给颗糖，动辄就给他老李作指示了。这地方的芝麻官，头儿都喜欢作指示呢，何道德虽然说的一草帽子盖不严，还动辄对老李劈头盖脸刮胡子就是一歇，但接下来指示随着高潮，伴着高兴还是来了。他便捡话说：“吔，活人还叫尿憋死不成，这个事还不好办，特事特办呢，案子就在这病床边开庭嘛”。李瘪嘴点头，说：“原是呢，你看我都没有想到呢，你的指示为我审理此案提供了一个基本遵循，代表了先进法律文化的发展方向，说是轻刑化是世界刑法的发展方向呢”，何道德说：“你又错了，我给你说，凡事要历史地，全面地，辩证地看呢，这个刑乱世用重典，刑平世用轻典，我们的人要学会弹钢琴呢，你看你，叫我说什么好呢，横竖都不是个事儿呢”。李瘪嘴说：“是，是是”，便退出院头办公室了。

开庭了，李瘪嘴咳嗽几声，问：“王老汉，你私藏枪支了”，王老汉说：“你乱逑说，这是我的堂屋呢”，王老汉半天伸出手指来，指了一下斜挂着的猎枪，说：“这就是我打山的枪，搂草打兔子，撞在我枪口上的兔子也有几百个了，你们说，我是私藏枪支，这枪我是天天挂在墙上的，大家又不是瞎子，都是看得到的，我藏在哪儿的，分明就是鸣鼓而公之的嘛，我为啥藏嘛，我藏了我想去整哪个，整哪个嘛，我现在是手无缚鸡之力，还整得动枪，枪上灰都多厚了的嘛，枪都生锈了，枪还是个枪不嘛，老逑了，还有法不嘛”，李瘪嘴心里一颤，心想，法律的形式是法条，法条背后是法理，法理背后是人情，平时说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呢，这个法律，有个面前，还有个前面，还有个背面，还有个侧面，这王老汉把自己够不够罪，人家是说清楚了的嘛，他没有私下想藏的意思嘛，也不曾想藏起来整哪个嘛，这压根就不是个案子呢”。

李瘪嘴陷入沉默了。也不是哪个说，流水线的前边都说有罪，那我现在得罪哪个，这分明是把我架在二家梁上烤呢，二难选择的嘛，这总不是个事儿，这真是个烤手艺的事情啊，要挣官府的几个俸禄钱，靠提拔，想必是望西洋镜呢，靠加几个薪水，全靠命长呢。话又说转来，其实也不难选择呢，我怕哪个我就不得罪哪个，我不怕哪个我就敢就可以得罪哪个，吃柿子找耙的捏呢，趋利避害呢，大家都是这个样子在搞的啊，这样才保险啊。生活中，什么哲学是最好的啊，明哲保身呢，能保身的哲学就是最好的哲学啊。不怕事固然勇气可嘉，不惹事也是韬光养晦，所以不要惹火烧身呢，要御敌于国门之外啊。这个样子处理也是对的啊。得罪有司，说不定有人就要办我这个办案的人的案了。反正他王老汉现在也是摆摊起的了，行将就木，我还怕他不成，不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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