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而不往非礼也

可没有好久，毛娃子又告王老汉了。

几个当差的又来了，说：“王老汉，你可知罪”，王老汉两眼一抹黑，丈儿和尚摸不着头脑呢，心想，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难道真是，我请人家吃中午饭，人家就请我吃晚饭了吗，世道有轮回了，管他什么的，活人，有时伸起脖子是一刀，缩回脖子也是一刀，怕什么呢，就用手捋扶着耳朵叶片子，说：“啥子，罪，莫是八竹竿子也打不着哦”，王振富说：“哼，当官的哪是光是给你说好话的呢，我看你是，为老不尊呢，我们已经是给你坐实了证据呢，就像是石头儿都放稳当了，这才来看你还有什么板犟头”，王老汉也是，脑壳一望一望的，心想，我这辈子，啥子大风大浪没有见过，未必还在阴沟里翻船了，果真如你们说的，那我就天亮一泡尿屙在床上了，我以后还有什么脸见人呢。他说话了，话语像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嘴里蹦出来落在地上的弹绷子，弹跳多高，还要人去撵上，按住，再藏到，捏到，或者是用脚踩到，他说：“你，以，以为，小，小民，是，被，吓大的，有啥话，舌头打伸直了说呢，贼帽子好戴，不好抹的嘛，你们爱把个手铐子像耍铃铛子样甩来甩去的，来，来，来”，说着就伸出双手，说：“有本事就给我箍上呢，莫是好戴不好取哦，不敢给我箍，那那，有的人莫不是人们那个生养出来的哦”，杨跛子气得吹胡子瞪眼，说：“咱明人不说暗话，我问你，毛娃子在几年前，耕牛没见了，说是就是你偷来的呢”，王老汉把脑壳一摸，像是半天才想起，说：“笑事，你们也是哦，我偷牛，亏你们想得出来”。杨跛子说：“这个案子是办出来的呢，你现在不认也可以呢，那我们给你换个地方说呢，你可能涉嫌犯罪了哈，虽然现在我也不给你说就是铁板上钉钉，死鱼的眼睛是定的，但可以告诉你的是，这回是瓷瓦子揩屁股，一大险了，走程序嘛，王老汉呢，你莫要说，好大一个事，这事可大可小，大事可以化小，小题也可以作大，问题到底多大多小，你们村上的妇女主任学过法，他知道呢，可以叫她给你估量一下呢，那这会儿你跟我们走一趟，你也就知道了，就知道馍馍是面做的了”。虽然这王老汉，平时逗人恨，张三恨一弯，一弯恨张三，都叫他老不死的，但是毕竟是一大把年纪了，看到要带人走，大家都坐不住了。有道是，站在一堆，亲着一踏，肉烂了在锅里，又好大一个乌梢蛇按不翻呢，像是再有什么丑事，也不足为外人道也。于是乎，三嫂子站了起来，双手在腰裙子上两擦，立马给杨跛子端上茶杯，说：“杨哥，新茶，鲜开水呢，鲜货呢”，陈矮子上去了，双手捧着烟，举过头顶，说：“杨哥，来，来，整一只呢，烟是和气草，又不是外人呢”，李老汉拿起个芭蕉扇，上去，对着杨跛子，“噗嗤噗嗤”，直是不停的煽，幺爷说：“杨官人，这王老汉，鞋子放到床面前，不知明早穿不穿，土都围到脖子上去了，鼻子都闻得见土香了，还要去蹲几天班房不成”。杨跛子说：“这个呢，法律这个东西，就像是个什么东西呢，平常不显山露水，低调着呢，关键的时候，一下就冲出来了，它要扎场子呢，说执法斗硬的时候，他就像是錾子錾在滑光石上样，火星子乱喷呢，没有丁点儿走展，要是说软的时候，那就是，稀溜耙，耙老甩呢，耙鲁稀带的呢，就像没有那回事呢。有的事，只要膏药没贴反瓜，就是飞机都要给你刹一脚呢。所以法，有时是看法，有时是做法，有时是想法，就看你怎么看，怎么说，怎么办呢，依我说嘛，有时它就不是个东西呢。其实法律他只是一个办法，还是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不过，这回，你王老汉已经是錾子錾在滑光石上了，要泸州到华阳，现过现呢”，杨跛子这一说不打紧，好几个人就齐刷刷的给他跪下去了，还脑壳叩地，碰的一声响，杨跛子说：“吔，吔，吔，这个你们把这个上纲上线的事当成了一个娃儿场合，水稀稀的，就是打个麻将，也是有个规矩的呢，这大小是一个场合呢，说的是吃喝不论，打牌斗硬呢”，杨跛子说了半天，这些小民还是不停作揖，都说：“这事出在你大人的手上，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有看见就过去了，认直八不认真就是了，何必认真呢，屁股一歪就过去了，一个踏踏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呢，你放耙子呢”。杨跛子说：“这个，男儿膝下有黄金，为啥就为啥，哪有随随便便就下跪叩首的道理呢”，李老汉说：“你就高抬贵手，放一马吧，你跛起个腿腿，办案也不容易的呢”，杨跛子脸色有些不大光趟，就说：“这样，看牛娃儿哪敢把牛卖了，还是给上边的头儿请示一下，头儿说放个筢子，那就放一个筢子，我二话都不说呢，头儿说不行，那我就还是要带人走呢”。

杨跛子他打电话了，报告说：“喂，局头哇，早请示，晚汇报呢，不这样，我打死不习惯呢，心里总觉得欠巴巴的呢，睡觉都不踏实呢，报告头儿呢”，局头一听，已经是有些不耐烦了，说：“这个，杨跛子，你吃人饭，还是要干人事，你都说，王老汉已经是那个样子了，风烛残年，摇摇欲坠，是人，人家都深怕沾染上了，唯恐避之不及，唯有你，给你个棒槌你当成针，拿老先生下手，亏你想得出来，是不是死人都要掀起来做顶门杠呢，你说，他像是拄着拐杖的死人了，死了没埋了，会插上翅膀飞了不成，就是要法办他，办个取保候审不就是了吗，我看你，树老心空，人老颠倒，抱鸡母老了打倒冲，脑壳不清醒呢”。一听这些，杨跛子早就是双手举捧着电话，脑壳就像是鸡啄米样，嘴上直是说：“是，是，是，在下时刻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听你一句话，心里一下亮堂了”。他还在听，还在汇报说，可那边早就挂断了电话，这会儿杨跛子慢条斯理地将手机装入套中，将套装入裤包中，捋了一下弯曲着弧线的胡子，双手放到背后去了，他挺了挺胸，刚才委屈蜗居的肚子也鼓吊了出来，再把脑壳一望，清咳了两声，说：“乡亲们，乡亲们哪，我，杨跛子，腿跛，人不跛，人黑，心不黑，牙齿黢黑，心眼显白，人善啊，这个理性执法啊，你们说不带人，啊，那就不带人嘛，万里长城今还在，不见当年秦始皇的嘛，以后大家涮坛资，摆龙门阵的时候，也会说到，我杨跛子，在官府，当歪人的时候，负责查究治安，还是实事求是的呢，还是体惜民情的嘛，说不定，以后镇上的镇志还要给我写上这一段呢，弄不合适还会成为执法为民的佳话了”。

杨跛子也是本乡本土的人。原来教书，他妈杨二嫂与镇长王麻子相好，柳生下了他。杨二嫂也不是哪儿的本份人，他的相好，说就给他说的多。村头刘麻子一天都是张家长，李家短，长舌男，搬起指头就给她算了好些个。杨二嫂生的娃儿稠，一年多就是一个，船上生，叫水生，路上生，叫路生，树下生，叫树生，车上生，叫车生，他的任务好像就是永生。也怪，生的都是清一色的儿娃子，这些娃儿小的时候，热天头，站着一排排，从高到低，干瘦的都看得到排骨了，又都是穿个叉叉裤。杨二嫂晚饭煮晚了，这些娃儿瞌睡来了，站起都睡得着，瞌睡来了的时候，蓑衣上，街阳条石上，风车斗斗里，桌子上，条凳上，到处睡的都是。杨二嫂要是走哪里去，背上背一个，左手抱一个，右手拉一个，跟着走的娃儿还有的在尿裤子，哭鼻子，杨二嫂顾不得那一头。他自己也说呢，顾了前头就顾不了后头，顾了下头就顾不了上头。这些娃儿小的时候还看不出道道来，长大了，是谁的后生，就长的像谁，现形了。老大鼻梁骨不高，跟队上的塌鼻子不脱壳。老二嘴有点呵，跟房后的宋呵子呵的一个样。老四的样子，脾气，走路的样分，跟何大夫就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唯独老幺，额头有四指宽，一个大脑壳，大家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是谁的后生了。杨二嫂平常人也干净利索，会说话，会来事，爱帮忙，也没有人去说破这些事。就是要说，也是看看周围有人不，几个信得过的人才在背后悄悄地谈闲。可没有不透风的墙，纸还是包不住火呢。一天杨二嫂给镇长王麻子送手工挂面，叫刘麻子知道了，刘麻子一想，手在大胯上一拍，大胯上磨刀，吓那一跳呢，说：“是说嘛，你看老幺的额头，身段骨架，与王麻子，未必还是巧合”。后又听说，说是王麻子也给老幺买过书包，买过水果糖，王麻子还给老幺些零花钱来的呢。杨二嫂说要将老幺拜结给王麻子，作干爹，好方便往来。王麻子说：“那哪成呢，有些事，有法说没法做，有些事，有法做没法说。上边天天在讲，当官的，生活作风要好呢，说是只要是没有上错床，没有装错钱，没有站错队，就是好公仆了，你真把这老幺拜结给我，我做干爹，明眼人一看，这不就成了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起的事吗，那这事就会像怀娃儿样，都出怀了呢，我还不说要把你们娘儿两罩着罩着的，就是我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甘蔗哪有两头甜的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火烧呢，我们两个慢慢地来呢”。杨二嫂心想，也是哦，难怪人家说，‘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人一开窍，王麻子想通了，我也想开了。后来村小差个老师，就是差一缺娃儿王呢，杨二嫂去找王麻子，说：“就让老幺去吃粉笔灰灰呢呢”，王麻子说：“这个还要你说，是我的血缘呢，讨口子烤火都晓得往自己裤裆下边搂呢，去就是了”，这样一来，老幺就当上了教书匠。没过多久，说是警所差人当差，杨二嫂还不晓得，王麻子就已经安排老幺去警暑当歪人了，你说这当歪人也就当歪人，这老幺，藏在他身子里边的老汉妈有的一些脚巴爪就露出来了，他看上了警所旁边的四女子，就趁人家的男人在外打工的时候，要去帮忙作农活，收水栽秧。那天晚上，他喝了些酒，把两个石坎一步走，没有踩稳当，一个踉跄，滚下去，腿腿断了，在床上呆了半年，跛了。这一听到李老汉说他的点醒话，像是揭他的短样，杨跛子心里一下就不烫然，也就就坡下驴，说那就请示局头定夺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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