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风光在险峰

王跛子有钱，都说他是电老虎，他自己说是电保姆。哪家要是有个红白喜事，只要是没有给他打招呼，打点一下，意思意思，那他也撇托，就是你酒席办的正红火的时候，灯泡就不亮了，大家都恨他，又都拿他没有办法，得罪不起呢。

王跛子腿跛但是枪法好，他有时打的是兔子，有时打的是狐狸，回来之后，将野物的皮一挎，炖一锅，弄些调料，温一壶烧酒，呼朋唤友，慢慢地吃喝。肉香不怕巷子深呢。那些附近的人，耐得住寂寞，经不住诱惑，只要闻见肉香了，就鼻子一耸一耸的，有事没事，没事找事，也爱在这里来蹭几口肉吃，打个牙祭。一来二去，这王跛子干脆请了个厨师，开始经营野味馆子。这野味馆子，大家吃稀奇，味道又好，一传十，十传百，在远近有些名气起来了。那些城里的人，做生意的人，当官的人，城里的东西吃腻了，就想在这里来尝尝野味。慢慢地，只要一到中午晚上，在这电管站附近，横竖都停的是车，那些来这里消费的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了。店名也改成“天人人间”了。

当然王跛子知道他的饭碗是哪个给的，在头儿手里接饭吃呢，所以一有个好吃的，就把头儿记在头匹筋骨上的了，他确信，忘记头儿就意味着背叛呢，至少是不忠诚呢。上头的头儿也想吃好的呢，也是喜欢把这些野物吃上，他就专门备些尾巴，蛋，鞭这三宝。上头的头儿肉儿一吃，酒儿一喝，就好给他表态了，站长由他继续搞呢。

这些人吃野味，再弄些烧酒下菜，不一会儿，这些饭饱酒足的人就在探头探脑地耳语，原来是在悄悄地打听，有舞厅不。那些打趣的人说：“直是问那些没有名堂的，公厕就在旁边呢，问题是你包包是鼓的还是瘪的呢”，这些人喝着酒，剔着牙，把胀鼓鼓的腰包两拍两按，说：“钱不是问题，就是货要好，要鲜货呢，原生态的，无公害的菜呢”。王跛子看到这些人和事，觉得无限商机啊。

王跛子开办了歌舞厅，那些当官的大脑壳，做生意的大老板，喝完花酒就梭到歌舞厅了。那歌舞厅，灯光幽暗，男女相拥，哎，古诗云，“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玉峰”，一派祥和的气氛呢。

王跛子把幺儿也要到歌舞厅了。

这个王老汉，与邻居家毛娃子不和谐。一天，这个王老汉在隔壁墙眼儿里瞅幺儿洗头，毛娃子看牛回来撞见了，悄悄地来到身后，给王老汉扯起就是几使牛棍，再拽了一脚，王老汉公牛翻单杠，什么翻天的，一个卵翻翘，摔到地上，嘴啃泥了，“哎呀呀”地几声，叫唤地吼起。王老汉摸着屁股，眼睛睁得桃子大，嘴巴一泄一泄的，剜眼剜眼地恨着毛娃子，说不出一个字来，半天又才说：“毛娃子，我又不得给你看赊少了呢”，毛娃子说：“你看你老都老了，没名堂，还在瞅褦襶”，王老汉也不说是还是不是，爬起来，拐一拐的梭起跑了。从此两人就结下过节了。

没有好久，王老汉拄着拐杖，颤颤抖抖的，筛糠样，到镇上告毛娃子，说是不把毛娃子这个不贪害的告到，就不回家。镇上几个当差的，看到他这副模样，白胡子吊起多长，硬是都可在地上拖鸡屎了，浑身脏兮兮的，黑衣服脏得发亮。像是要耍赖样，几个人鼻子直是往上耸，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闻的味道，躲得远远的，直是摇着头，捏鼻而受呢，以他们的粗心，想的是照着王老汉的屁股就是几脚，把他当垃圾一样踢远些，或者是拖拽出去呢，却又怕弄脏了手。还好，还有个长胡胡的刘老汉，见的多，知道这种子人，随风倒，见风倒，三步倒，不说动他一指头，摸都摸不得，只能说好话，给他下矮桩，实打实地解决问题呢。就问他，说：“老大爷啊，你有什么事啊”，王老汉说：“没有事我吃饱了撑的，跑到你这里来看你几爷子的脸色，摇你几爷子的下嘴壳子”，刘老汉又说：“老太爷啊，话要顺着说，这个你有啥事，说事，我们给你办事呢”，王老汉说：“三娃子，砍柴，将小树，一刀拼一个，一刀拼一个，几个就是一捆，几捆就是一堆，堆放在半边上山，是多大的犯罪的事呢，你们，老百姓喂个狗，狗还知道甩几下尾巴呢，你们就只知道坐在这儿烤疙瘩火，撕官府的瘦肉子，就像是猫儿呢，不避鼠呢”，刘老汉说：“那，这个样子，我们摸一下看看呢”。

没过几天，警暑副头子王振富说：“这个我们，端的就是这个木壳壳饭碗，裤腰带上别钥匙，锁管的就是这一门事呢，王老汉反映的事，要进入程序，要学会做送上门的群众工作，这个要查嘛，看是不是事实呢，用法律的尺子量一下呢”，又过了几天，几个当差的来了，一走拢，王老汉就凑上前来说：“太阳还从西边出来了，我踮起脚脚在等你么来啊，你看毛娃子他是个啥东西，砍的些树树，碰嫩臭呢，令人心疼，几面山哦”，说的一帽子扣不严，当差的说：“王大爷，这个纸包不住火呢，现在这事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起的呢，哪个也保不住，但是到底是多少，这个肯定也没法口报鲤鱼三斤半，说白了，这个要一根一根地去点，看酒杯子粗的有多少，汤碗子粗的有多少，三下五去二，八九不离十”，王老汉说：“那是对的，这个本来是事实，弄不合适，还说哪个冤枉他了，走过大路不加灰呢”。接着，王老汉就在前边带路，一路人，就数树头，一二三四五，挨着挨着的数起走，我的妈呀，足足有五六千颗小树。大家都说是毛娃子这回犯法了。当差的也将证据给坐实了。王振富一手铐子就将毛娃子拷上，像是赶牛样，推搡到车里，说：“你这回恐怕走不了干稍路了，恐怕在号子里边，不说老底坐穿，至少也要呆上个三五年”，毛娃子吆喝说：“王老汉，你老不死的，二天我回来几棒要把你超支了”，王老汉说：“我看你把我的啥啃了”，毛娃子的妈，眼睛不利索，忙着去抱来一条棉被，怕毛娃子在班房里受冻，要毛娃子带上，老娘边哭边说：“作孽啊，王老汉，你个没良心的，我家毛娃子又没有把你的牛往岩底下掀，你为啥要作这伤天害理的事了，你硬是要把老娘的眼睛哭害瞎啊”，毛娃子说：“妈，妈啊，你等我回来”，老娘说：“这恐怕是娘俩见的最后一面了，儿啊，我等不住了”，说着就跪下去了，老娘说：“老天爷啊，你就睁一下眼吧，冤枉我儿的人啊，炮打五雷轰啊，二天生个娃儿没有屁股眼儿什么啊”。毛娃子被丢到号子里边去了，他知道，说是犯人的脑壳都是自己说落了的，说是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这树有好多是别人砍了的，都算在我头上，说是我要砍做烧火柴啊，过了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嘛。这是有人在给我泼脏水啊，往我老壳上扣屎尿盆子啊，于是乎，他温水烫猪不来气，咬着牙拔，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认账，几个差娃子说：“从来还没有遇到个这种铁脑壳”，其他的人一进来一般就抖起包包地说了，于是乎，几个人就使了个眼色，要把他吊拷在号子的铁窗棍子上，踮起脚脚，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他也扳犟着，还是被挂上去了。就像是猪被杀了，烫了，取头了，在腿上砍割个眼，用个双头钩子穿戳进去，一个人提举着钩子，其他两三个人抱着猪身倒挂起，屠夫再来开堂破肚，看它的五脏六肺了。

毛娃子念过几天初中，知道什么是人道人格，猫道鼠道，猫格鼠格，所以这会儿就不仅仅是疼，更是对这王老汉们的恨。他小的时候有个理想，那是脚塌地，手举天，具体也就是，开个车，手握方向盘，胸怀全世界，不过这已经是美好的回忆了。几天几夜的审讯，他没有合过眼，他像是迷糊了，产生幻觉了，他感觉到这森严的大楼在他的吼声中，已经是在抖落着灰尘，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的声音，摇摇欲坠样，似乎马上就会土奔瓦解了，偏偏又像是还差一点点的力量，他叫唤着妈老汉，那些儿时的放牛娃，亲戚舅子老俵，说：‘快来，搭把手，快点，一二三四’，快垮塌了，他要避让，又脑壳两摇，定睛一看，原来自己是一个跳蚤，正想顶起一床被盖，哦，大楼依旧巍然屹立着，他仿佛又看到了大楼外已经是有了亮光，虽然光线有些微弱，但是他坚信，要不了多久，那里就会旭日东升，喷发出万丈光芒，他昏睡过去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来了一个长胡胡的人，捋了一下胡子，对几个差娃子说：“这个宁可当饭桶，也不能当犯人，这个不要为了把人家搞进去，反而把自己搞进去了，或者是为了把人家搞出来，结果反而把自己搞进去了，这个审案，问得出来就问，问不出来就放，宁可错放三千，也绝不冤枉一个呢，不是大家都在说，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吗，其实，有时候，法律是有漏洞的，有的人看到的洞大点，有的人看到的洞小点，这个网有时候网得住人，也有时候遇到一些铁脑壳，人家要给你来个鱼死网破，法律就管不了那么多了，不管啥情况，只要你办案冤枉人，也就违背法的初衷了。不过，还有的人，已经是在法网里边去了，却还在里边扳犟，裹缠，意欲逃离法网，殊不知，这样搞还说不定，法网会把他越裹越紧，越紧越裹，作茧自缚了，还想破茧成蝶，最终还是死鱼一条，法不可用尽呢。有道是，小洞不补，大洞一尺五，更不说，牛栏关猫了。对这个毛娃子，还是要认真审查一段时间，实在不行考虑把他放了，也给我们老壳上说不了好大一个包呢”。

外边的王老汉，看到毛娃子关进去了，几个月都没有出来，心里欢畅多了，三娃子的妈数落王老汉，说王老汉是老不死的呢，老不落轿的呢。说王老汉年轻的时候，就占她便宜呢，这后来老都老了，还偷看她媳妇幺儿洗澡呢，于是乎，搭个板凳，坐在门外边，骂说：“王老汉呢，你个老不死的呢，老子喊起名字决你呢，你良心叫狗吃了，你老汉一个背锅子，穷的裤子都没有穿的，还不是我们给帮衬，你们才命长呢，现在你们好过了，就认不得人了，你一天不去把人给老娘要回来，老娘一天没有好烟给你往烟锅子里装呢”，王老汉本来想的是将毛娃子整一下，无非就是毛娃子隔拦他与他妈相好，还有就是他没祥偷看幺儿洗澡，王老汉心想，这些事，不是说的，“娘走邪路，儿搭顺桥吗”，你毛娃子，吃独食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饱汉不知饿汉子饥。不把我当回事呢。其实，王老汉也没有想把毛娃子一爪子就将挖见骨头，又不是整死人不填命呢。再说乡里乡亲的，长在一个踏踏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软，上了人家那软呢。要是毛娃子长时间不出来，这孽债梁子也就结下了。他那老娘，决骂人，硬是把王老汉骂的心慌。王老汉觉得这个事不为自己不起，不为自己不落，这个自己整出来的包还是要自己去揉平，他就又拄着拐杖，颤颤抖抖的，来到镇上，说：“冤枉啊，冤枉毛娃子了啊，这个那些小树，到底是谁砍的，我也不全知道啊，我自己也去砍的有啊，你们怎么就不分青红皂白，一股脑儿地全部给毛娃子算在头上了，你们不把这毛娃子放出来我就死在这里算了，说着说着，就从怀抱里掏出半瓶农药，拧开盖子，装着就要往嘴巴里边倒，几个当差的一惊，大声吆喝说：“王老汉，你搞啥子，生有塌塌，死有地方，大河又没有扣盖子，你寻死莫活，吊喉抹颈，换个地方，咋个到这个地方来赖人呢”。几个人把他拉扯着，夺下农药瓶子，给他倒了杯水喝。王振富问他，说：“王老汉，你这戏唱的是哪一出啊，放鬼的是你，捉妖的也是你，你知不知道，诬告同罪”，王老汉说：“我鼻子都闻得见土香了，你们敢把我咋办，看我一歇，把毛娃子给放了，我不说二话呢”，杨跛子说：“王老汉，你也是没事找事，你以为，这个关人放人就像是赶场买猪样，想买就买，想卖就卖，不管是关还是放这个要上边的头头定呢，你回去，你这情况我们还是要汇报上去，就看上边怎么决定了”。情况汇报上去了，上边的头儿说：“你们给这个王老汉说，叫他与毛娃子一起在砍了树的地方栽树，砍了多少也就栽多少，一颗也不能少，包栽包活，要是不从，就将这两人都关起来”，没过好久，毛娃子出来了，他知道是王老汉干的弄宋事，虽然嘴巴崛起老高，却还是腿肚子拧不过大胯，没法，就扛上锄头，光膀，挖坑，喂苗，培土，浇水，面朝黄土背朝天，栽树呢，累了，掌着锄把，伸一下腰，看过去，王老汉也在栽树呢，也是累了，正拄着锄把，朝他这边看过来，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毛娃子鼻子里边哼着，像是要笑，王老汉也要笑，脸却又僵持疑固着，都笑不出来了。毛娃子想，这些树，几年之后，就该是一片林子了,那时候，该该没有王老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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