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弯犁头水牯牛

事已至此，似乎圈儿画的要圆了。没有想到，这浦胖子又拉了一下马主任的衣袖，挤眉弄眼地说：“这个，马主任，这个你是在尚书房行走的人，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个所长前边的‘副’字已经挂了很久了，你要在头儿哪儿多给我美言两句，你是不是还是要给我个机会，帮着请头儿出来坐坐，让我在头儿那里露露脸，人家说提拔提拔，要有人提才会有人拔你呢，人都认不到你，哪个提你呢，你帮帮我，滴水之恩，我当涌泉相报呢，你看这个样子行不，说的是一个牛尾巴遮挡一个牛屁股眼，但是有些牛屁股眼也需要几个牛尾巴遮拦，这五万，我垫了，我们，上为头儿分忧，下为小民解难，嘿嘿，钱都是用，用了的才是钱呢”。马副主任说：“哦，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啊，老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个，有的事出在你我手上，同朝为官，互相帮衬便是了，那就这样吧，牛奔青草而去呢，尽人事，听天命呢，哈，哈，哈”。马主任打着抿笑，说：“说在那儿呢”。

老马和浦胖子把这事当回事，摆平了，又想报告又不便报告给赵会花，他们鼻子上冒汗，期待区头点头呢，就像是宫女等待着皇上的宠幸临幸样。偏偏区头赵会花压根儿没有把这当回事，这家伙甚至把这事忘了。也是哦，他常常在说：“有的事，小人物，大问题，大人物，小问题，小人物叫作风败坏，大人物叫不拘小节”。一段时间过去了，长江风平浪静。赵会花也没有闲着，脚下是祖先留下的大好河山，他就像是草原上的羊，今天在这里吃草，明天又在哪里吃草。没有好久，赵会花又吃回头草了，他又跑上去了，要完了，他像是记起了什么，好奇心驱使他忙着问刘春梅，说：“你说说，上次那城头变幻旗旗，后头是怎么飘的”，刘春梅“咕咕”地笑着，说：“那压根儿就不是个事，家中红旗不倒，外边彩旗飘飘，区头吔”。赵会花说：“到底是咋个了结了的哦”。刘春梅说：“你吃你的肉，你喝你的汤，这些事，就不关你的事呢，有些人是啥钱都没有的人，有的人是啥本事都没有的人，你呢，你是谁啊，不是这种人呢。昨夜我做梦了，在饭店去吃饭的时候，你去了，那些人挤破脑壳都要给你开饭钱，那老板还不收你的钱，你是这儿老百姓的儿子啊，吐故纳新，进出口才是平衡的啊”。赵会花笑了，笑得都合不拢嘴呢。

说来说去，刘春梅说出了自己的男人得到了五万元坨坨钱的事，她还说：“我这辈子，也是啥把眼睛戳瞎了，嫁给了这悖时的男人，我说他也是那个乌鬼头上边开口口，逑呵呵的，也是乌**上边雕公章，逑戳戳的。你看他嘛，多没品味，多没追求，早上喝碗稀饭，拈两根泡菜，都要晕上一杯烧酒”，哪知赵会花突然像是火冒三丈，提上东西就要走人，刘春梅抱拽着他的脖子，身子就跟着上去了，赵会花说：“怪事，这我还要给钱，哪有这种事，这是钱的事吗，这性质变了呢，看我回去怎么收拾这些，帮倒忙呢”。刘春梅说：“那你到要摸着胸口说话，人家那些人，未必是打草寻蛇，还不是一片好心，怕整出事来呢，都知道你不怕事，这也不是个事，没事才是最好的呀，内心平和的你最美丽啊”。赵会花当然知道这些哈数，也是在刘春梅面前抖抖官威，嘴上说说而已，他内心深处还是觉得老马他们懂得起，在撮合，在运着，移花接木，飞针走线，拉马添槽，为一将功成万古枯做了工作，担当，忠诚，干净呢，挠痒痒给他挠得舒服呢。实践证明，他们时刻保持着清醒的头脑，绝对忠诚可靠呢，赵会花回到单位之后，叫来老马汇报一下，老马写了个汇报提纲，有四个点点呢，一是晓之以理，二是动之以情，三是诱之以利，四是示之以威，一汇报完，赵会花脸都笑烂，说：“吔，红萝卜里放辣子，关键时刻考验人的嘛，没有看出来呢，没有两刷刷，敢留浅头发，你堪当大用，人才给埋没了嘛”。

没有好久，赵会花在大会上讲话了，说：“这马主任，有人叫他冯主任，我看还是叫他冯主任更精准嘛，有男子汉的气概担当，是完全可以信赖的忠勇之士，这浦胖子，外表看上去，是赳赳武夫，实则是粗中有细，都是有处理复杂棘手问题的能力的好公仆，根据需要，都可以提拔使用呢，组织局呢，工作需要呢，哪是我不提一下，就没人拔一下呢”。赵会花的飘扬，其他的人丈儿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是这两个家伙，闷起，稳起，心中有数，又是咳嗽，又是喷嚏，又是呵欠，哎，真他妈的是，老鹰打牌拽瞌睡，昨晚上鸡崽儿吃多了呢。做的又像是宠辱不惊的样子，大家也不知道这几爷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这左右滑一要上去，屁股还没有坐热，他就不安分起来了，他要新官试用三把火，要先把这试用二字就像是脱壳一样先脱掉，给老子甩到太平洋里去再说呢。

嘉陵江，因为流经嘉陵谷得名，春天，岸边茅草丛生，一到夏秋，这些茅草，结冒出像高粱穗子状的淡白色的花絮，秋风一来，随风摇摆，看过去也是一番野百合也有春天的景象。清澈的河水在鹅卵石上涤荡，石头也早就没有当初的棱角，都鹅卵石。水也清澈见底了。岸边的茅草坝，常年有成群的野鸡在茅草丛中嬉戏歇息，这个踏踏，叫野鸡壕。在号嘴上住着船东，岸边茅草深处零星散居着几户人家。祖传下来，也说不清在这踏踏生活多少辈人了。这地头，也太穷了，一家人往往也就只有一条裤子，谁人要是上街买个什么，就将这条裤子拢搂上。说吃碗稀饭，稀饭里边就照得见人影，说吃一碗干饭，可是饭里插不稳筷子，年轻人煮的饭也是半生不熟就吃，饭碗里的米抓起来都撒得过河。这儿有个李大爷，大冬天，拖穿着一双破鞋，大脚指头都吐露出来了，裤边已经是短到膝盖处，腿杆细黑，皮肤在寒风中被吹得像是松树皮样粗糙，黢黑的油头垢夹的袄子已经掉光了扣子，却又闪着悠悠亮光。他用一根绳子将破袄系着，头上戴着瓜皮帽，维系着两边帽叶的带子散开了，帽叶就像是鸟儿的两个翅膀，敞飘着。他两只手掏在袖口里，在寒风中，冷抖得打着牙磕子。他腰间绳子上斜插着旱烟锅子。人家问他说：“穷不穷？”，他说：“一瓢水倒在烧锅里，穷，穷他妈啥，有碗饭吃就差不多了，有个衣服穿上也就差不多了，你还想搞啥。也是年轻人说的，没有修房子，蹲着穷，修了房子，站着穷”，也是哦，好多人都穷得说不到婆娘亲了。

多少辈人了，大家面朝黄土背朝天，没日没夜地在田地里刨，偏偏挖不出金娃娃来呢。后来有些出去闯荡的人回来了，说：“农人是聋的呢，只晓得巴掌大的一个天，外边的世界好精彩呢，趴个腰杆就捡得到钱呢”，有些说的悬的龙门阵，说是那个家地方上的钱，就像是我们这儿的人到了青杠树林子搂浮叶子样，拌脚的都是呢。说是女的，只要年轻，只要细皮嫩肉，长得乖点，只要跟那些男人说说话，还不说做个其它啥子，人家就要给你钱钱呢，长得再乖点的，人家就愿意出钱把你包养了。回来的人都在这样子说，活灵活现的，说的人多了，说的次数多了，不少人就都相信了。偏偏刘老栓不信，说：“我看淡然，未必钱是风吹来的”，他儿媳妇徐桂芳顶撞他说：“老古董呢，你儿子，我看就是他妈生他下来的时候，用裤裆片包裹来的呢，出不了趟呢，一辈子就知道碟子大的一个天”，刘老栓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出去了才晓得馍馍是面做的呢”。慢慢地年轻人只要一说打工，屁股一拍就走了。恼火的是那些中年人，他们习惯弯弯犁头水牯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有哈，上有老下有小，不利索，走不出去了。你要是看他们吗，有时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跑团团转呢。隔三差五，那些外出打工挣了钱的人回来了，打着领带，叼着香烟，蹬着皮鞋，洋气的样子，叫那些在家的人一看到，也就相信眼珠是黑的，银子是白的了。只要一过完年，大家都在背诵说：“头鸡二犬，三猪四羊，五牛六马，七人八蚕，九龙十虎，十一老鼠”，数到十五元宵一过，都方脑壳乜脑壳瘪脑壳往拢里碰，都要商量外出打工盘钱的事情了。刘老栓的儿眨巴眼与桂芳在床头说：“说的是，要挣钱，到边缘”。第二天，刘老栓给他们说：“要整钱，你们两口子，一路儿出去，一路儿回来，也有个照应帮衬呢”。他没说醒豁的是，就是小俩口没有在一起，时间长了，扯筋缭皮，离婚的多的是了，于是乎，刘老栓又给小俩口说：“坨不离称，称不离坨呢”。再说那眨巴眼，又叫刘蛮子，有的是力气，他一人可以把一个石头幺磨扇子抱起举得老高。那天子，他没完没了，不下来不说，还干脆在上边睡觉了，桂芳觉得亚历山大，用小拳头敲打他屁股，他气起来了，一把抓起徐桂芳，举到半空中，在头上转圈圈，把徐桂芳吓得变脸变色，直是吆喝说：“做啥子呢，做啥子呢，你想做又做呢，由你呢”。还有一次，他抓住徐桂芳的双腿，甩涮圈圈，徐桂芳也拿他没有办法。看到以前是人不是人的打工都发了，徐桂芳就跟他好说：“鸡屁股里也就只抠得个油盐钱呢，还是要出去打工呢，养家糊口，哪个嫌钱赚多了不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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