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看尽长安花

多年来，老马本能地养成了好的习惯。在这头儿的一亩三分田，凡是对头儿有利的好事，那是只能够促成，不能够打扰，凡是对头儿不利的事，要善于化解，还要化解于无形。这个，有时头儿也会有些事，不上串的事，被扑风捉影的事，如羊肉没有吃成惹了一身膻臭的事，头儿不便自己去化解，或者是不便直接出面去摆平。这，就是他老马的机会了。不过，这个给头儿帮忙办事，是人都是那样子想的呢，口袋里装锥子，都想出头呢。都想要让头儿知道是自己在給蹬起八字脚地在化解，偏偏头儿又不需要你去报告是你在处心积虑碰破脑壳地再去化解，当然除非头儿亲自垂询你了，或者水都过去三秋田了，头儿愉快地回忆说：“这个，过去那个事还是你化解了的。你会办事，会来事呢”。头儿又不是哪儿的憨子，他心中有数呢，给你记着，好事，给你记个红点点，坏事，也就是怀了他的好事的事，说错的话，走错的路，站错的队，他给你记一个黑点点，到时候，头儿在心里把这账本子拿出来一翻，你娃几斤几两就是确定的了。你占据了头儿心里的高地，拨动了头儿的心弦，朦朦胧胧之中，你就上了，头儿不用你都难呢，到时候你还会吹嘘说：“俺家祖坟埋得好，风儿把我吹上去了”。

这不，老马他就从有的人无事生非寻衅滋事中，以及头儿的活动中，这些看似没有多少联系的事情里，隐隐约约地发现了内在逻辑关系。没有谁安排说要处理这事，但是也没有人安排说不处理这个事。这是麻将八万，摆起的事呢，老马找来警所的人，说：“这，这，这个事情，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调查要秘密，审判要公开，你们看着办呢，不要拔出萝卜带出泥，讲哈数呢”。警察浦胖子看了他一眼，心想，你是哪把茶壶呢，有你的席坐，没有你的话说呢，你是叫还是教我办案呢。浦胖子把监控一调，一个人瞅着，发现夜幕之中，发现找事的人的就是府办刘春梅的男人呢。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呢，他惊掉了下巴，秘而不宣。这人，叫刘剥皮，他就被秘密地传讯了，一开始他死不认账，后来把监控给他一放，他焉了，蒲胖子说：“你娃，鸭子死在阴沟里，浑身都烂完了，嘴壳子还是硬的，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猎手呢，老子让你二两生姜，你要认得了称呢，啥坦白从宽，牢底坐穿，啥抗拒从严，回家过年，你再不承认，老子给你板凳上打尻子，硬抵硬呢，法办你呢，我要以寻衅滋事罪治你呢”，刘剥皮说：“你以为我是被吓大的呢”，蒲胖子说：“你背上牛皮不认脏，我看有你好果子吃”。后刘剥皮抵牾不过，心里防线崩溃了，不说话了，还一把鼻汁一把泪，哭不出声，悲泪了。他又说话了，说：“你看嘛，就是狗狗，你看他走到哪儿，都要占个踏踏，圈地宣誓主权，是个男人，那个希望鹊巢鸠占呢，这个就是说的哈，砍头不过头点地呢，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呢，打开窗子说亮话吧，这个事情就是我干的，但是在这之前的事是区头干的，前有因后有果呢。你们处理事总不能扛上半截就跑呢，铁路上的警察，各管一段呢。我知道春梅在里边下边工作，表现不好，人家1就会给他穿小鞋呢，自家女人既是事情的参与者，也是受害人，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细想起来，还印证了那句话呢，可怜之人，也有可恨之处，但是她毕竟是从属者。这些事，说不出口啊，我难以抑制自己作为一个男人心中因此固有的愤懑，我也有尊严啊，也有脾气啊，偏偏投鼠要忌器呢，就只能这样曲线救美发泄一下罢了”。

老马琢磨着，这事关键的是这区头他是不是只往那儿跑了一回。弄不合适，路都跑大了呢。不过，凡是只要是拿钱都可以摆平的事，就不是个事。他与浦胖子商量，找到这刘剥皮，说：“其它的不说，事情就是那么一回事，就是一条，说坨坨”，刘剥皮一下子跳的老高，说：“什么，那不是我就是卖货哦，硬成了说的那个样子了，说大话，使小钱，卖了什么眼秤油盐了”。浦胖子说：“小刘，事情已经是木已成舟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就说钱，只说钱”。刘剥皮说：“天哪，就说钱，只说钱，你们也是说得出口哦，又不是卖一斤猪肉，当然也不是卖一斤牛肉，何况人家也不是就买起走了，实际上人家也就只是临幸了一下，本钱还在那个地方呢，可又不是只用了个什么，如果硬说不是全身心地投入，那还说你们在执法，你们是在哪儿看问题哦，不是全局的观点，也不是联系的观点”，浦胖子说：“凡事要讲两句话，你看那判官，下判决，这‘判’字，右边从刀，表示公力强制，表示快刀斩乱麻，左边是什么，‘半’字，就是责任也好，利益也好，对双方要各打五十大板呢。你说春梅，长那么漂亮干什么，就说长的如何，是人造美女，但是打扮的花枝招展干什么，这不是招惹人吗，我还是说的那句话呢，话说文明点，家有梧桐树，何愁无凤凰，家有鲜花，蝴蝶自来，话说丑性点，话丑理端哈，一个巴掌拍不响呢。就是判官断案子的时候，心里有个小九九，就是人情案，关系案，金钱案，也只是在一人一半责任的时候，把一半的那个‘半’字的尾巴稍微往左往右，往张三，往李四偏一点点，错不了大划划呢”。刘剥皮说：“浦胖子，你也是哦，我看你就是屁股没有坐正，歪嘴巴子和尚念歪经，官官相护呢”。浦胖子说：“刘剥皮，你不要越说越来了哈，你这事，我还给你理一理，我不张伺你，你拿起石头打天呢，你有本事弄破天波，一个跳蚤顶得起一床被子不，就像是打麻将一样，你输成了一笼圈，哦，本来就是一笼圈，哦，零比一大，关我啥事，你说我为区头说话，我就为区头说话，这个骂和尚是害癞，打和尚也是害癞呢。这个还不是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打平伙呢。当然你可能想分个主次，老我给你说，这又不是根据双方的情感的琼浆的数量的比例关系，来判断，能判断的事，何况这些事，就是两个人知道，叫不知道具体情况的人也就是只是知道个大概情况的人去谈清楚情况的人不愿谈，不能谈的事，你想嘛，我这也不是好干的差事呢”。刘剥皮说：“那你说，天理良心，那就算了吗”。浦胖子说：“说那些，你说我为区头说话，你也是哦，我不为区头说话，未必为你说话，你想看看，就是你来处理这事，不为区头说话，说得过去吗，端了老板的碗，就要受老板管呢，凡事，先是说服，说不服就压服，压不服就制服，毕竟枪杆子在我裤腰带上挂着的呢”。

这事不好谈说，是因为这事本身是一个不好量化为数数的事，这事也好谈说，是因为大家都不知道到底可以是多少数数，钱托坨儿可大可小。也许随便说个数儿，双方就都点头说和了。当然这事更好谈的是，这有人出钱呢，羊毛出在狗身上呢。这小踏踏，老板牙齿缝隙里都有穷人三年的口粮。说实在话，老马开始想的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火烧眉毛先顾眼前，先安排人从单位的保险柜中取出十万，补上这个窟窿，后头再找些想做工程接活的老板埋单。都说老马识途，他自己也笑了。又一想，那可是公家的款子，要是上上边哪个管这个头的上头知道了，认真不认直八，硬是要来个板凳上打尻子，硬抵硬，批示说：”彻查之”，那我与他，就是一根藤上的两个蚂蚱，就扯蛋了，哦，不，就完蛋了。还有，万一要是上边不知道呢，那他赵会花也就叫我给踩着尾巴了，我要化敌为友，变敌为友，向敌学习，向敌看齐，把我上一篾片呢。哎，想多了，想远了。该花钱的时候，钱要花在刀刃上，反正哦，稳定就是搞定，摆平就是水平，没事就是本事呢，这些话，我听区头讲的耳朵都听起茧巴了。

平常，这马副主任的口头禅就是，“剪不断，理还乱，不如就来个快刀斩乱麻”。他说：“刘剥皮，这不是讨价还价的事，一口价，要么成交，要么拉倒”，刘剥皮说：“哦，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们是谁，主子是谁，狗腿子是哪些，不要包谷林子敲竹棒子，吓猴子呢”，浦胖子急忙说：“这个，刘剥皮，再好的话，只要是你说出来就是变味了”，刘剥皮说：“咋个嘛，老子咋个想的就咋个说呢，我一辈子都是吃笋子，屙背篼呢，哪是舌头尖尖调话呢，哪是舌头尖尖入人呢。当官又咋个嘛，个家人，除了老壳上有包，是不是身上多长了一个零件嘛，好多羊子邀不上山呢，你三年清知府，我十年不偷牛呢，你是不是要把猪腰子旋了，去炒一盘，下二两烧酒酒喝嘛”，浦胖子把枪扯出来了，吆喝说：“我看你是越说也来了，脱了裤子放屁，多找麻烦，不倒掉你的毛楞，你认不得人呢”，说着把枪往帽檐子一顶，又把枪往桌子上一扳，牙齿咬的蹦蹦响，吼说：“没有办不成的案件，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以老子的粗心，敲你的沙罐，一枪把你的斗篷塞子给你崩破，让你娃肝脑涂地算了”，刘剥皮指着自己的脑袋瓜子，向牛角落一样抵起来了，大声武气地说：“来啊，来啊，有种朝着我这儿打，不敢打的话，你不是你妈老汉生下出来的，是山上的树窟窿里蹦出来的”，浦胖子，又紧紧抓握着硬火，用嘴吹着枪管，两眼剜眼剜眼地把刘剥皮恨着，刘剥皮说：“你少给老子做起个凶格格的样子，你就是把我吃了也还要吐骨头渣渣出来，老子看到你，那老壳尖尖上都是气呢”，浦胖子往后退着，刘剥皮说：“你在哪儿当差，我屙尿都不朝你那个方向呢，不是说的话，你把老子的眉毛判歪了一根都不行呢”，浦胖子说：“人家的舌头怪会舔，你的嘴巴怪会嚼，这个，我看你，就像是牯牛拉犁样，拉上就不松肩地跑，你屙得了三尺高的尿不成，你这种毛桃子，我见得多了，你这个愣头青不倒毛楞是成不了人的，这回就算我饶了你，以后不要遇到老子手里。下回碰到老子手里了，老子先要给你擂脱层皮。就是老子认得到你，老子手里的硬火可认不到你。要不，老子倒起走路给你看呢，老子手板心给你煎鱼吃呢”。老马笑了，说：“也不说哪些了，好说好说，都是爹妈老汉生的，都是两个肩膀抬个口，都是吃米长大的，两头都往拢里走，胆子放得大大的，步子迈得快快的，什么挎的快快的”，刘剥皮回过神来，说：“这个马副主任的这个话，还是人说的，还像个人说的，我还是喜欢听，有的人，就是他妈老汉用青杠棒做出来的，没有一点柔和气气，有人生，没人教，说的话是凳子粗的一句一句的，以老子的粗心，老子下来要刀取他的斗篷咒咒，话给要看怎么个样子说呢，事情都出了，你未必还得到原，你以为几瓢水就洗净了。马主任你耿直，我也就痛快。当官的哪儿有给你白说话的呢，我倒还担心的是，你们，虽说也是嘴巴上长胡胡的，可在单位上，穿的到底是好大一个褂褂呢，你们说的话算得了数不呢，要是不算数，说话费精神，弹琴废指甲，不要搞的狗舔磨子没道数呢，我也懒得给你们说的白泡子长淌呢，还有，小民是蒙的，也不知道你们葫芦里边装的什么药呢，是不是给老我下套了，先让我收钱，后又捋麻老子，说老子，敲诈官府，敲诈首长，那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呢。这会儿我是癞疙宝吃豇豆，心里是悬吊吊的呢”。浦胖子又上前说：“刘剥皮，我告诉你，吐出来的口水还有咽回去的不成”，刘剥皮说：“你，过去，过去，你不说话嘴巴会尸臭吗，这里有你说得上话的吗”。刘剥皮看了一下马副主任，说：“我打酒只认提壶人呢，那你来说说，那你摸着良心说，说个数数，你们说就对了，我这个人，人对了，就是裤子都可以让给人穿的，人对了，啥子都可以借给别人用，咋个都是对的哈。当然哈，俗话说，人人心里都有一个打米的碗，大不了一尺的帽子呢，八九不离十呢，你们也不要打发叫花子样，那不是你们的德行，我也不是瞎子打捶抓住就不松手，那不是我们的品格呢，人家说的，鸡有个鸡脸，狗有个狗脸，麻雀子有个胡豆大的脸呢”。马副主任说：“那就五万”，刘剥皮说：“成交，一锤子买卖”。就这样，这事居然谈成了。老马心里像是荡起了幸福的涟漪，脸上堆放着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般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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