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落知秋

谭好回到村上了，与相邻们围坐在火塘边摆条，村上的教书匠耿神仙问他说：“你一直在唠叨说赵会花是好人，那你说说，他好在哪儿呢”，谭好说：“这个还用说，人家可是帅大一个官，要是你当个芝麻大点的一个官，老壳上稍微有个红点点，说不准眼睛都长在额头上边去了，哪儿把我们打择在眼睛里呢，人家可是，没有一点官架子呢，平常只要见到我，碰天一个哈哈哈，老远子就在给我大招呼，跑跑搭搭地来握手了，我们是哪个，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二哥啊，打牛大胯的啊，人家不嫌弃我们呢，把我们当回事呢，这种子人，这种大脑壳，你未必说他不好吗，人家可是从群众中去，又到群众中来，舌头打伸展点说，他是和我们尿得到一个壶里的人呢，讲说，我有啥吃的，就不得把他饿着了呢，哪像有的人，分分见净，一犁都瓦挖不来呢”。耿神仙嘴巴曰的多扁长，说：“谭老汉啊，还有刘麻子啊，刘村长啊，你叫我怎么说你们，你们脖子上长的是个啥呢，我看就是个什么壶呢，刘麻子你还在当村头，你说，你独立的人格自由的精神到哪里去了，人家只要说个啥，你们一口就是‘哦，是对的’，你们动过脑筋想没有，这种子人，人前是人，人后是鬼，你知道他的这些情况，他的其它情况你又知道多少呢，你知道他耍的有多少相好呢，你知道他收了人家多少黑钱呢，你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起的，我给你们说，我给他吊墨线线，多半是两面人哪，对于一个你对他的大多数情况都不逑晓得的人，你要木棍量什么，估摸呢，你盲目地说他是个好头，我看你这个棺材瓤子，你那个斗篷塞子，老壳叫驴子踢了呢，是个长胡胡的老瓜娃子呢，刘麻子呢，你个人怎么认为事小，问题是你老壳上有个点点，行医的庸医杀人，村头就是误导群众呢”，刘麻子气呼呼地一下站起来了，说：“你也是，一个教书匠，家有三斗粮，不当孩子王，你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我没有几十岁也有几十斤呢，不是站在一堆亲着一踏，我要好好耸你几句呢，你说，但凡是个人，哪个石头底下不藏几个螃蟹，哪个不是道拐子往内弯呢，实话给你说，这种子人，他就是讨口子烤火往自己胯下搂几个，也没得啥呢，会搞呢，哪个说的个话，腐朽人人有，不露声色是高手呢，你看嘛，牛只要肯拉犁，就是偷吃几口庄稼又有个啥呢，你一天当个娃儿王，就知道碟子大的一个天，你又晓得个啥呢，说个老实话，我把你装在肚子里，浪都不浪呢”。耿神仙讨了个没趣，梭一梭地要走了。

刘麻子平常脑壳一点一点的，这会儿老壳一望，帽儿都往后望落了些样，还在说：“说是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这号子人，教书恐怕会误人子弟呢，还是一根筋的嘛，一条道走到黑的嘛，他认准的事情，九条牛都拉不转来呢。俗话说，千里去当官，为了和喝穿，天理良心，你说的那些，那些大老壳，是有可能哈，可是有可能也就有不可能哈，不可能就是还是有可能哈，只要没有三证六合，哪个也没法给赵会花老壳上说个包吊起，这个捉贼捉脏，捉奸捉双呢，贼帽子好戴不好抹呢，哪个再乱说，我就跟他过不去呢”。

耿神仙哪儿会服输呢，转过身来接着说：“少说那些，市上以前是唐市长，也是你说，这唐市长好啊，后来，唐市长被查了，来了个李市长，你又说这李市长好啊，结果李市长屁股上有粑粑，没梳个光光头，最后没有走了干稍路，分明是前腐后继呢”。这些人被查了，死猫的眼睛都定了，你还在说：‘这个大脑壳是个好人啊，肯拉犁的牛也就奔了几口青草草呢’，你说的那么轻巧，好像是捡根灯草，我给你说哈，凡是公家的，沾都沾不得，粘了就是猫儿吃滋巴，脱不了爪爪了。不是我教你当官，二天遇到头儿，你看热闹可以，当演员搞配合可以，可真不要感激涕零地说：‘头儿啊，儿啊，你是人民的儿啊’，眼泪水水像尿尿一样，滴下去洗脚背子，丢人现眼了”。

过年了，谭老爷子给联系他家的帮扶干部老李久春说：“李官府呢，这个我也叫不准你的名字，只是知道你是官府的人，人要讲良心呢，摸着胸口说，今年过年我住上新房子了，晚上睡觉都笑得醒呢，吃菌子不忘疙瘩恩呢，修房立屋全靠府上的支持呢，你个人还放血了哇，支助我们的两万元我指头都数麻了呢，说实在的，你是我们的大恩人呢，我们命比黄桶粗呢，我衣长袖短，也没有什么好吃喝，我有一点山核桃，皮皮薄，手一摁就烂了，肉儿香呢，这个出在我家阳沟后头的树上，是我的一点心意呢”，老李见推辞不掉，就说：“好嘛，心意领了嘛，老爷子呢，你要进城来了，我们就一起吃个饭呢，我请客哈”。又过了几天，快到中午了，老爷子打电话来了，说是到了“老酒馆”附近，老李想，老酒馆那儿的饭菜耙和，稀溜耙的嘛，特别是那连山回锅肉，一片是一片的，芭蕉叶子大呢，就匆匆忙忙到了老酒馆。吃完饭，老李嘴巴一擦，到吧台结账了，吆喝说：“老板娘，多少银子呢”，哪知道老板娘却说到：“客官呢，你哪是买单的人嘛，哪是不吃白不吃嘛，人家老爷子已经在吧台预付款子了”，老李正了正脸色说：“这哪里要得嘛，膏药又贴反瓜了呢，就掏出一沓红票子，直是往老爷子口袋里塞”。说：“礼上往来的嘛，哦，礼尚往来的嘛，来而不往非礼也的嘛”。老爷子整死不收票子，激动得眼泪水像是雨水样，不断线地往下掉。真还就半口袋核桃送给老李了。送走了老太爷，老李提上口袋，在大街上一甩一甩的，人都往矮里小了些，他咬着牙齿在把肩膀往起来抬一抬的，回家看一下核桃呢，吔，不对，里边埋的有两瓶酒，啊，老李惊掉下巴了，还茅台酒呢，老李急了，他想这怎么行，自己扶贫无论如何不能够被人扶贫啊，这不是个事呢，良心不安呢。想来想去，也不是显**白，还是矛盾上交吧。

下午半天，李久春提上这两瓶酒，先是左顾右盼，后是探头探脑，到了局长何得久办公室，才一放下，就擦了一把汗水，悄悄地说：“给你呢，反正又不是我的”。像是鞋面上落了个明火，要一下刨掉样呢，何得久说：“怪逑的很呢，送酒只认提壶人呢，提起走哈，不要把我的人格搞低了呢，要不我查你呢”。李久春笑嘻嘻地说：“你查就查呗”。老李刚走，何得久叫来了左纪检，皱着眉头，努着嘴，说：“都说有不正之风呢，一个人搞得起来风不呢，每一个人都该扪心自问一下，风中有我不呢，这老李，你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搞这一套呢，给我查清楚，上下行文予以通报呢”。

没过几天，左纪检将这事查清楚了，上报给了何得久，何得久眼睛睁的桃子大，说：“吔，都说倒拐子往里边弯，拐把子不可倒杵起，没想到赵会花与老李，花开两朵，不是一枝独秀，还想的是百花争艳，还顶真不是哪儿的坏人呢”

赵会花采风后，写了一篇通讯，标题就是“这样的茅台该不该喝”，记载了这一段鱼水关系的佳话，顺便隐晦地歌颂了何得久，何得久心里甜蜜蜜地，说：“这还真是，甜蜜的语言胜过金钱了”。后头，何得久被高层评上高层面精准扶贫先进个人，表彰大会上，他胸带鲜花，身披绶带，神采奕奕，长脸了。赵会花一看，哭笑不得，心想，你坐轿子总要知道那些脚夫在给你抬轿呢。

赵会花还是憨起的，翠芳随时就在他面前嘀咕说：“人吃人，都还没有见过这种吃法的呢，活吃人呢，吃人不吐骨头呢，你哦，像是一根木杠，推磨长了，顶门短了，古言之，农忙的时候，死人都要拉起来做顶门杠呢，你哦，两个手杆棒棒，两个腿杆棒棒，斗斗挪挪就是个人呢，我不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你就是个十足的窝囊废呢，我这辈子哦，也是眼睛叫啥戳瞎了，变了乌龟遭牛踏呢，遇到你这不贪害的人，弄得我说不到人前，走不到人前，你个嫳货哦，有人生无人教的，讲说，你妈生你的时候，晓得你后来是这个样子，不如一下把你夹死算逑了，比配嘛，就是猪儿被杀嘛，也要嚎叫，也要扳犟，也要蹬腿呢，再说，你生下来，你妈是不是用裤裆片包裹的你呢，平常什么事都是闷起，木讷，逆来顺受，三棒都打不出个屁来呢”，赵会花自然懂得，逑兜子一来，老壳一埋，那刻薄的话像刀子在他的冰冻的脸上，一逛一逛的，虽然整的麻疼，逛一歇也就过去了。他想起，小时候，他看到他老汉受气，只要母老虎妈妈决人了，老汉就卷叶子烟，蹲缩坐在哪儿挨骂，家里的土房子有十几个柱头，每一个柱头下边都有宽边方石，老汉就轮流着坐，一个坐一袋烟的功夫，骂一回要把十多个石头坐一遍呢。想起这，他觉得自己还好点。他不是没有掂量过啊。男人，不是长个尾巴就是个男人了，不是嘴巴上长个胡子就是男人了，不是什么公牛翻单杠，什么翻天的，就是男人了。大多数男人，你要求他能弄出个不朽之盛世，史家之绝唱，那是裤裆里边挂铃铛，扯蛋的事呢。他知道，遇到的这事，轻不得，重不得，急不得，慢不得，等不得，投鼠忌器呢，弄不好，会整出个鸡飞蛋打呢。

是嘛，假设现在就去告何得久，说他，脑壳上开口子，逑呵呵的，或者是老壳上雕公章，逑戳戳的，说他心口子有一尺厚，没有点让事，说白了就是，山大养虎，虎大伤人，收票子不办事，黑吃呢。可难搞哦，不是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哪个能保证你一去告就一定告得响呢，要是告不响，那就是打蛇不死反被蛇咬了，那就是割了什么敬神，既得罪人又得罪神了。更主要的是，以后不管是那个棺材瓤子又上去当头了，他的斗篷塞子想的都是，道拐子往里弯，十个指头往内拳呢。自己就是扯指头，砸锅卖铁，拉账背亏，抢左借还，弓着背背再去送什么，人家都会觉得，我赵会花是秕谷子壳壳，不饱米啊。这人不是省油的灯，给他办事得点什么好处，是瓷瓦子揩尻子，一大险呢，是那从肉上过，太危险了，是把老壳别在裤腰带上耍呢。轻者，婉拒之，把自己边缘化，重者，把自己抖出来，作反面典型，交有司查处了，上了贼船，下不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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