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严冬方知春暖

这时老农谭好走了过来。

过去，在这踏踏，伪政府手里的保长是王一品。小时候给他头顶留的发型就是一个锅铲铲搭搭，于是乎，周围团转的人都叫他品搭子呢。这人，长着马脸，黑得发亮，人短粗，还从上到下都是一样的粗，像个黄桶。平时也爱笑，不过他是冷笑，笑起来阴森可怕，哪怕是大热天，只要他笑起来，旁人都会浑身冷得起鸡皮疙瘩了。还是个酷吏。他是个好吃嘴，特别好吃鱼，只要是小鱼，也就是五分六分熟的哪些半斤重的烤鱼，他双手捧到嘴边，像是吹口琴一样，从左嘴角沿着嘴皮到右嘴角，又从右嘴角沿着嘴皮往左嘴角，慢慢地移着梭动，上下嘴皮蠕动吮吸，不到三秒钟，那鱼就是一副骨架子了，大家私下说他是王三秒了。还不只是快，还妙在，鱼肉剔刮干净了，剩下的鱼骨头架子却完好无损呢。每逢年关时节，在他的地盘上，都要搞一次清理缴纳欠税执行活动。他集中全乡的保长，甲长，几十号人，集中使用，一个村一个村的清理，一家一家的执行，像是用篦子梳篦一遍样，这伙人一到欠税的农户了，有的在用竹竿夺墙上的腊肉，有的在翻箱倒柜找酒水水出来喝，有些人是邀伙伙羊，去干这个事，混饭吃，也是美差哦，一路都是，随便吃，随便喝，随便拿呢。这不，几爷子到谭家来了，说实在话，谭家也是一棒打进屋里去没有拦挡了。

这品搭子，还是个麻子，要是笑，脸一徐徐伸开，就是麻花开放了，要是不舒心，脸皱起一收缩，就麻起一坨，再不高兴，就把他的海豹嘴拧抹一把，往开里甩去，还附带一句，“娃儿放在枕头上，看他妈卖什么呢”。这人鬼点子比麻子点点还多。哪儿抱帕儿的小民欠税了，他鼻子比狗灵，跑得比狗快，瞎子打锤，抓住不松手呢，爱下狠手呢，抬上石头就不松肩呢，就是瘦狗他都要把人家熬三斤油出来呢。他说：“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哪儿有当官的白跑路的事呢，是个菜园子都要给你薅几把呢”。这不，这会儿在那四方的大桌子上，几爷子，有的端土碗喝酒，有的蹬起眼睛，歪起头，绷扯鸡腿上的肉，两条土狗为一坨骨头，在桌下碰起碰起地咬。这品搭子喝高了，转过身去，就端举起那，还抛物线了，往谭家的米坛子里拉高尿了，这谭老太婆本来就觉得，自己衣长袖短，扯指头呢，又不是抗税不交，一看到这，人气炸了，心想，人在做，天在看呢，头上三尺有神灵呢，这伙子人，牲口不如呢，讲说哪怕再是当官的，也不该不把我们挂在眼角上呢，这还叫不叫我们活人呢，我斗不赢你们，我就死给你们看呢。于是乎，谭老太婆转身过去，从床底下摸出一瓶“三步倒”，走到品搭子喝酒的桌子跟前，说：“品搭子，你把老娘逼上绝路了，老娘死给你们看呢”，她端举起“三步倒”，“咕噜咕噜”地来了个底朝天，老太婆满眼是泪，怒目圆睁，说道：“畜牲”，话还没有说出口，就一下子瘫倒下去了，浑身抽蓄，口吐白沫，扭曲着身子，在地上转着圈。大家憨憨的看着，围观着，不知所措，一会儿那婆婆就死了。是啊，别人的屋檐再宽，都不如自己有一把伞呢。人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呢，一个跳蚤顶不起一个被盖啊。可也不全是这样啊，天踏下来有高个顶着的呢。这个王振声，平常是个不踩祸事的家伙，语录是，“老子不惹事，吔不怕事呢”，他在旁边看的火冒三丈了，大声说：“出事了，出大事了，王麻子抢钱逼死了人”，王振声跳上前去，抓住品搭子的衣领，吆喝说：“王一品，今天这个事呢，人熟理不熟呢，人命关天，大路不平旁人钏呢，你说这事情怎么了”，品搭子憨起一坨，王振声登高一呼，说：“大伙儿给我听着，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落，这个谭婶，走路怕踩死蚂蚁，抬头落片树叶怕砸破脑袋，就这么个人，他招惹谁了，他有什么错，老天爷也是瞎了眼了，今儿个分明是品搭子他们逼死人了，今天这个事情我们放了他耙子，说不定明儿个事情就会摊到大家哪一个头上了，这个来的这一帮子人，多是狗腿子，混碗饭吃呢，这打酒只认提壶人，大家把品搭子给我绑了”，大家群情激奋，人浪像潮水一样涌上去，要捉拿品搭子了，品搭子大怒，说：“反了”，说着从腰间扯出***枪，把帽沿往上一抵起，大声武气地说：“我看哪个敢动我品搭子，眉毛给我碰弯了一根都不行，我代表上边，是公干，这个三步倒是谭老婆子自己喝下去的呢，我们又没有搬开她嘴巴给他灌，关我啥事，招呼打在前头哈，哪个今日要充硬气汉，我就要把他的斗篷塞子拧下来当夜壶了，让他出头的椽子先烂呢”。这时候，王振声说：“啥，关你啥事，人命关天，不为你收钱不起，不为你收钱不落，你们逼死人还背上牛皮不认赃，还有没有天理，给我上”，“砰，砰，砰”，品搭子的枪冲天就是三响，硝烟未尽，他口吹枪管了，说：“给老子反了，不要把我的硬物局当刨活棍了”。大伙一楞，品搭子又吼道：“让开，我这硬火里的花生米不长眼睛呢”，王振声冲上前去，挺起胸膛，呵斥品搭子，说：“品搭子，你几年的屎尻子娃娃，屁股上的屎粑粑揩干净没有，你以为大伙是被吓大的哈，有种朝我这儿打”，大家都涌上前去，齐声吆喝说：“有种朝我这儿打，你不敢打，你就不是你妈老汉盘弄出来的，这么多人看你枪打得完不”，品搭子往后退着，这当儿，人群就像是一锅水，已经沸腾起来了，就像是一把火，已经点燃了一堆干草，火堆“呼啦啦”地直是响着，大家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品搭子摁倒地上，品搭子被来了个嘴啃泥。大伙儿打着偷捶，一阵子拳脚劈头盖脸地打在品搭子身上。品搭子吆喝说：“哎呀哈，哎呀哈，反了，敢打我王保长，打死人了，救命哦，救命哦”，直到被捶融了，大家才散开，品搭子几乎是被要在泥巴里边去找人了，他气急败坏，泄牙咧嘴，这个时候有人拿来了绳子，大伙又上前，七手八脚将品搭子五花大绑起来，敦促他跪在地下，哪些狗腿子，趁大家收拾品搭子的时候，都东一个西一个溜了。第二天早上，大活儿才发现，这品搭子已经是被吊在树上，说是等官府来取人呢，结果死了。从那变故以后，这谭好也就没有什么言语了，也就没有再说女人，坐着就是憨起的一坨，站起就是木头样的一桩，人们不管问他什么，他都是憨笑着。

经历了严冬的人最知道春天的温暖。

这会儿的他，腰杆有些趴下，头也就往下埋着，两只手摆动起来，甩着手，就像是划船的浆，浑浊的眼睛，暗淡无光，又像是一只腿长，所以走起路来，就像是在往一个方向摇摆，你说他是满口无牙，恰好他又仅有一颗门牙伸起多长，几颗胡须在嘴皮上颤抖着，说话的声音就像是从喉篓上呼噜呼噜出来的。那些人一看到他，习惯性地都往开里让，可他偏偏还往这些人身边凑。赵会花看到他了，老之将至，兔死狐悲的感觉，一下笼罩在心头了。是啊，人呢，来自偶然，去则必然，人生自古谁无死，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呢。赵会花迎接上去了，抱抓住谭好的手，说：“谭大爷，你可要悠着点，八十多岁了，身子骨还算是硬朗呢，你请坐呢，有什么唠嗑的，我们拉拉家常，涮涮谈资”。谭好说：“这个不怕你们笑，我儿子是跛子，媳妇有些傻，老伴走得早，我算得上是个独人呢，鼻子都闻得见土香了，鞋子放到床跟前，不知明早穿不穿呢，要是旧社会，我坟上的草都长多深了。今年我一个人种了几亩魔芋，该挖收了，要一锄头一锄头挖地呢，只说有个好收成，但是天雨漏烂，这地里的货，都烂完了”。说着说着呜呜地哭了。赵会花心里一颤，心想，多好的老头，一把锄头撑起了一个家。说是精准扶贫中，有的人抠门呢，算盘珠子拨的一声响，鸡蛋里边算得出二两骨头呢，为争当贫困户，老壳都挤破呢。大家评他为贫困户，他却是万事没来头，说：“当不当贫困户没来头呢”，他是怕人家撮他脊梁骨呢，他还说：“有手有脚有条命，再大的困难能战胜”。赵会花心痛这老太爷，被他自强不息的精神所感动，就说：“谭大爷，老爷子，来来来，这个我有两瓶茅台酒，说实在话，我自己也是舍不得喝，送给老爷子你，有事无事喝一口凉水，品呢”，谭好急急忙忙地说：“那哪要得，那哪要得，无功不受禄的嘛”，说什么也不要，偏偏赵会花执意要送，谭好觉得情分都说到这份上了，没法辜负赵会花的一片心意，就说：“这是哪里的事哦，膏药贴反瓜了哦，梦都没梦见的事哦，我这辈子还不上你的情了，我要跟我的后人办好交接，说我们这一家人受到了官府的关照，皇恩浩荡，皇恩浩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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