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四个人

接到陆沉舟电话的时候，林昭宁正开车经过东三环。

她按下蓝牙耳机：“有结果了？”

“有。”陆沉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沙哑，但这次多了一点罕见的严肃，“你得先告诉我，你摊上什么事了？”

“什么意思？”

“那个王建国——我查了。市局刑侦支队确实有这么个人，四十二岁，警龄二十年。”

“但这个人三个月前就调去后勤了，不再参与一线办案。”

“不可能。”林昭宁皱起眉头，“张子昂的认罪笔录上，讯问人签名就是他。”

“所以我才问你摊上什么事了。”陆沉舟说，“一个不再办案的刑警，名字出现在一份案发后的讯问笔录上——这事儿有点邪门。”

林昭宁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一个调去后勤的刑警，出现在审讯室里。

一个自称来调监控的警察，说摄像头的角度不对。

一个人影，在案发当晚十二点出现在现场附近，之后人间蒸发。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飞速碰撞，拼图开始显现出模糊的轮廓——

不是一个人。

这不是一起简单的杀人案。

“还有别的吗？”她问。

“有。”陆沉舟说，“关于那个‘耗子’。”

“查到了？”

“查到了。”

陆沉舟的声音顿了顿。

“你最好亲自过来看。”

---

四十分钟后，林昭宁走进国贸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这家咖啡厅开在一栋写字楼的一层，装修精致，客人大多是楼上的白领。下午三点，人不多。

角落里，一个***起身向她招手。

陆沉舟。

他大约一米八五，身材壮硕，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露出手臂上隐约的旧伤疤。国字脸，浓眉，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看起来不像私家侦探，更像一个退役的特种兵。

事实上，他确实曾是特警。

五年前，在一次解救人质的行动中，因为指挥官的错误判断，导致人质死亡。他当众揍了那个指挥官一顿，然后脱下警服，离开了警队。

后来开了这家私家侦探所，专门接一些“灰色地带”的活儿。

林昭宁是他为数不多的固定客户之一。

也是他为数不多打心眼里佩服的人之一。

“坐。”陆沉舟把一杯美式推到她面前，“不加糖，不加奶。”

“说吧。”林昭宁坐下。

陆沉舟没说话，先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林昭宁打开。

里面是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姓名：郝小天。

出生日期：1997年3月15日。

户籍地：河北省保定市XX县XX镇。

照片上是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尖下巴，小眼睛，看着确实有点像一只耗子。

“这个郝小天，就是你要找的‘耗子’。”陆沉舟说，“十六岁辍学来北京，没有正经工作，靠给人跑腿办事、催债收账混日子，偶尔也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他人在哪儿？”

陆沉舟没有直接回答，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份刑事拘留通知书的复印件。

林昭宁的目光扫过去，停留在最后一行字上。

拘留日期——

张子昂案发后的第三天。

“他犯了什么事？”

“寻衅滋事。”陆沉舟说，“在案发后的第三天，酒后砸了一家火锅店，被治安拘留十五天。”

林昭宁放下那张纸。

她的目光变得很深，很沉。

“你是不是也觉得太巧了？”陆沉舟拿起自己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案发当晚出现在现场附近，三天后就被抓进去了——理由还是酒后闹事这种烂大街的借口。”

“太巧了。”林昭宁说，“巧到像是被安排好的。”

“我也这么想。”

“谁抓的他？”

“属地派出所，不是刑侦。理由是接到群众举报。”

“现在他人呢？”

“拘留十五天，按理说早该出来了。”陆沉舟放下咖啡杯，“但我查了，他没有回原来住的地方。附近的人也说很久没见过他了。”

“消失了？”

“不确定。但短时间内，恐怕找不到他。”

林昭宁靠回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光影。

她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

每当线索交错、信息纷乱，她的脑子就会进入一种高速运转的状态，把所有碎片重新排列、组合，试图拼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她睁开眼。

“王建国、耗子、便利店、火锅店——”

“陆沉舟，你去查一下那家火锅店。什么时候砸的，谁报的警，出警的是谁，笔录怎么写的。”

“你怀疑——”

“我怀疑有人不想让这个耗子说话。”林昭宁说，“拘留十五天，正好把案发后最关键的调查期覆盖过去了。”

“等他从拘留所出来，警方的取证工作已经基本结束，再也没有人来找他问话。”

“如果有人想‘保护’一个证人——不应该这么做。”

“但如果有人想‘藏’起一个证人——”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就应该这么做。”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案子，有问题。”

“不止有问题。”林昭宁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

“这水——”

“比我想的要深得多。”

她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是律所的前台发来的微信：

“林律，检察院那边刚把补充侦查的证据送过来了，厚厚一摞，放在您办公室桌上了。”

后面跟了一个“瑟瑟发抖”的表情包。

她回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快步走向停车场。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厅。

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陆沉舟还坐在那里，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张线条硬朗的脸勾勒出了一点温和的轮廓。

她站在原地，眼神微微晃动了一下。

但只有一瞬。

下一瞬，她收回目光，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车子。

脑海里还残留着一个无关紧要的念头——

陆沉舟今天穿的T恤，颜色很适合他。

---

回到律所已经是傍晚。

林昭宁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拆开那摞厚厚的文件。

补充侦查卷宗。

秦墨的手笔。

她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

尸检报告、现场勘验笔录、证人证言、物证鉴定意见——

每一份材料都逻辑严密，环环相扣，把张子昂的杀人事实钉得死死的。

但她没有被这些表面的严密迷惑。

她逐字逐句地看，一行一行地看，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过滤掉所有修饰性的文字，只抓取那些关键的信息点。

然后——

她看到了那一页。

那是一份通话记录的打印件。

案发前一天，死者生前接到的最后一通电话。

通话时间：晚上九点零三分。

通话时长：三分四十秒。

对方号码：139XXXXXXXX。

机主——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瞳孔急剧收缩。

那个号码的名字栏里，只写了一个字：

“张”。

是张子昂的父亲。

是她的委托人。

——那个在会客室里满头大汗、求她救救他儿子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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