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便利店外的秘密

两天后。上午十点。

林昭宁的车停在南四环外一条偏僻的街道上。

这一片是典型的城乡结合部。路两边是待拆迁的平房，墙上刷着大大的“拆”字，有些已经没了屋顶，露出里面残破的房梁。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三轮车慢悠悠地驶过，车斗里装满了回收的废品。

那家便利店就在街道的中段。

门面很小，夹在一家兰州拉面和一家已经关门的手机维修店之间。门口的红色招牌褪了色，上面写着“旺旺便利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24小时营业”。

玻璃门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海报，有白酒广告，有招聘启事，还有一张褪了色的寻人启事。

林昭宁推门进去。

门上的感应器发出“叮咚”一声响。

店里比外面看上去还要小。三排货架挤得满满当当，过道窄得两个人要侧身才能通过。货架上摆着方便面、火腿肠、矿泉水，还有一些落了灰的日用百货。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大概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正在用一台老式收音机听京剧。

看见林昭宁进来，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地方平时来的都是附近的民工和拾荒的，像这样穿着考究的年轻女人，显然不在他的日常顾客范围内。

“买东西？”老头问。

“问点事。”林昭宁把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柜台上，“你门口那个摄像头，还在用吗？”

老头看了一眼钱，没拿。

“你是警察？”

“律师。”

老头“哦”了一声，把钱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揣进胸前的口袋里。

“摄像头好用。装了两年多了。”

“能把上个月十五号的录像调出来给我看看吗？”

“十五号？”老头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哦，那天啊！就是对面那个废厂子里死人的那天吧？”

“对。”

“警察前两天刚来过。”

林昭宁的心一沉。

“他们调走录像了？”

“那倒没有。”老头摆摆手，“人家来看了一眼，说角度不对，拍不到厂子门口，就走了。”

林昭宁没说话。

警方说角度不对，拍不到。

但陆沉舟实地勘测过，这家便利店门口的摄像头，正好能拍到通往汽修厂的那条小路。

谁说谎？

或者说——

谁不想看到那段录像？

“把十五号晚上的录像调出来，”林昭宁又放了一张钞票在柜台上，“我看一眼就走。”

老头又“哦”了一声，把钱收好，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后面那台落满灰尘的电脑前。

他操作电脑的动作很慢，慢到让人心焦。先是用一根手指在键盘上戳了半分钟密码，又找了半天文件夹，最后终于点开一个视频文件。

“喏，就是这个。晚上六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的。”

林昭宁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视频画质很一般，是那种几百块钱的摄像头拍出来的效果。画面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足够看清街道上的情况。

她点击播放。

画面里，夜色中的街道安静得近乎荒凉。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亮得有气无力，在路面投下昏黄的光斑。

前几个小时什么都没有。

偶尔有一只野猫穿过镜头，偶尔有一辆电动车驶过，偶尔有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走过。

林昭宁把播放速度调成四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老头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大概觉得无聊，又坐回收银台后面听京剧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晚上十一点。

十一点半。

十二点。

十二点零七分——

她按下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这一帧。

路灯的光晕里，一个影子被拉得很长。

那是一个人。

从街道的另一端走来，走得很快，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他穿着一件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个脑袋。

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个地点——

这个人是谁？

林昭宁把画面放大。

像素很模糊，放大了更看不清，但她能分辨出几个关键信息：

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左右，比张子昂矮了至少五厘米。

体型偏瘦，肩膀比较窄，和张子昂的身材也不一样。

最重要的是——

他走路的姿势。

张子昂是运动员出身，走路的时候步伐大，节奏稳，双臂摆动的幅度很大。

而画面里这个人，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碎，两只手始终插在口袋里，给人一种鬼鬼祟祟的感觉。

林昭宁继续播放。

十二点零八分，这个人影消失在画面边缘——正是通往汽修厂的小路方向。

十二点五十三分。

人影再次出现。

这一次走得更快，几乎是跑的。跑出画面的时候，还被路边的垃圾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然后，他站起来，消失在了夜色里。

林昭宁按下暂停键，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瞳孔微微收缩。

“大爷，”她转头看向收银台，“这个人，你认识吗？”

老头凑过来，戴上老花镜，对着屏幕看了半天。

“这谁看得清啊，黑乎乎的。”

“你再仔细看看。”

老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

“这个走路的姿势……有点像一个人。”

“谁？”

“前面那条街上有个小混混，外号叫‘耗子’。平时老来我这儿买烟，走路就是这么个走法——缩着脖子，揣着手，跟耗子出洞似的。”

林昭宁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他大名叫什么？”

“那我可不知道。”老头摇摇头，“就知道叫耗子。他住哪儿我也不清楚，反正常在这一片晃荡。”

“最近还见过他吗？”

“你这么一说……”老头想了想，“好像有段时间没见着了。从那事儿出了以后就没来过。”

林昭宁合上笔记本。

她站起身，把自己的名片放在柜台上。

“大爷，如果这个人再来，你给我打电话。”

“行。”

老头把名片收了。

林昭宁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

“大爷，那天的警察，你还记得是哪儿的吗？”

“记得啊。他们给我看了证件，是……是那个什么来着，刑侦支队的。”

“有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挺壮，说话声音很粗。还有一个年轻人，没怎么说话。”

“那个年纪大的叫什么？”

“好像姓王，王建国。”

林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建国。

张子昂认罪笔录上的讯问人之一。

负责这个案子的刑侦人员，亲自来便利店看过摄像头，然后告诉店主——

“角度不对，拍不到。”

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夏天炽热的阳光里。

在发动车子的前一秒，她给陆沉舟发了一条微信：

“帮我查一个人。外号‘耗子’，案发当晚十二点左右出现在现场附近。另外，核实一下刑侦支队有没有一个叫王建国的人。”

发送完毕。

她抬起头，看向后视镜里的自己。

眼睛里倒映着车窗外荒凉的街景。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个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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