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沉默的证人

林昭宁盯了那个“张”字整整三十秒。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出了张父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林律？”张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这个时间点接到律师的电话，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张总，你现在在哪儿？”

“在……在公司。怎么了？”

“在你办公室等我。”

“现在？”

“现在。”

电话挂断。

四十分钟后，林昭宁出现在东三环一栋甲级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

这间办公室大得夸张，落地窗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窗外是北京最繁华的夜景。国贸、央视大楼、中国尊……这座城市的野心和欲望，都被框进了这面玻璃里。

张父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他已经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胳膊上隐约的旧疤痕。那是早年跑工地时留下的。

“林律，到底什么事？”

林昭宁没有坐下。

她站在办公桌前，把那份通话记录的复印件拍在桌上。

“死者生前接到的最后一通电话，是你打的。”

张父低头看那份文件，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我……”

“你想清楚再开口。”林昭宁打断了他，“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将来都有可能在法庭上被反复质证。如果你对我撒了谎——”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对方的耳朵里。

“那就不是律师费的问题了。”

“是你儿子还能不能活的问题。”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张父的嘴唇在发抖。

他下意识地摸向办公桌的抽屉——那里通常放着一包烟。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我……是给他打了电话。”

“说了什么？”

“让他……让他收手。”

“收什么手？”

张父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景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出那些藏得很深的褶皱和老年斑。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在这一刻看起来老了十岁。

“那个死者，”他终于开口，“叫孙强。”

“他以前是我公司的一个项目经理。两年前，因为吃回扣被我发现，辞退了。”

“但这个人不知好歹，被辞退之后天天找我麻烦。先是劳动仲裁，后来又去税务局举报我偷税漏税，再后来……”

“后来怎么样？”

“后来他找到了子昂。”

张父的拳头攥紧了。

“子昂刚从国外回来，什么都不知道。孙强主动接近他，跟他喝酒，跟他称兄道弟，然后——把他带进了一个赌局。”

“子昂那段时间输了三百多万。”

“孙强就开始威胁他。说不还钱就去他学校贴大字报，去他单位闹。还说知道我们家住哪儿，知道他妹妹在哪个学校上学……”

林昭宁的眼神越来越冷。

“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报了啊！”张父的声音猛地提高，“我报了三次警！但每次都是传唤问话就放人。那家伙精得很，威胁的话从来不当面说，打电话用的都是没实名的小号，短信发完就删，根本抓不到证据。”

“警察说没办法，这种口头威胁又没造成实际伤害，立不了案。”

林昭宁没有说话。

她知道对方说的是实情。

法律不是万能的。有些恶，恰恰滋生在法律的缝隙里。

“所以你就去找他了？”

张父的肩膀微微发颤。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约他出来。我说，你要多少钱，开个价，拿了钱以后消失，别再来骚扰我儿子。”

“他怎么说？”

“他笑了。”

张父闭上眼。

“他说——‘张总，你以为我是要钱吗？’”

“‘我就是要把你儿子毁了。我要让你也尝尝，失去一切是什么滋味。’”

“然后他挂了电话。我打回去，已经关机了。”

林昭宁看着他的脸，审视着上面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

“你知道孙强那天晚上会去汽修厂？”

“不知道！”张父猛地抬起头，“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绝对不会让子昂去那种地方——”

“你儿子那天晚上去汽修厂，是你让他去的？”

张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缓缓点头。

“孙强关机之后，我越想越不放心。我怕那个疯子真的去找子昂，就又给子昂打了个电话，让他晚上别回家，去他姥姥家住一宿……”

“然后呢？”

“然后他说，正好有个朋友约他，去城外赛车。”

“那个朋友是谁？”

“不……不知道。他没说名字。”

林昭宁沉默了。

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孙强主动接近张子昂，设套让他输钱，然后以“还钱”为名约他去汽修厂。

张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让儿子去了那个地方。

而那个约张子昂去汽修厂的“朋友”——

到底是谁？

“那个‘朋友’，”她开口，“张子昂有没有透露过任何信息？”

张父紧皱眉头，努力回忆着。

“他……好像提过一嘴，说是前几天在酒吧认识的，刚认识不久，但是很聊得来。”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叫什么……我不记得了。”

“什么样的酒吧？在哪儿？”

“不知道。他回国以后经常去酒吧，我从不过问。”

林昭宁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在“酒吧”两个字下面重重地划了一道横线。

“最后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盯着张父的眼睛。

“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早说？”

张父低下头。

“因为……因为我一说出来，就变成我有动机了。”

他的声音哑了。

“我恨孙强。我想让他死。我自己都想杀了他。这事如果让检察院知道，他们会说——看，这父子俩合谋杀人。老的提供动机，小的动手。”

“我不敢说。我是真的不敢说。”

“我怕我说了，反而害了子昂。”

林昭宁看了他良久。

然后她收起笔记本，站起来。

“林律，”张父叫住她，声音里全是哀求，“你会救他的，对吗？”

林昭宁没有回头。

“我只救值得救的人。”

---

走出写字楼，夜风裹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林昭宁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青色的烟雾在霓虹灯下缓缓上升，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线索——

监控里那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已经调去后勤却出现在审讯室里的刑警。

案发三天后被拘留然后又消失了的“耗子”。

约张子昂去汽修厂的那个神秘“朋友”。

还有被隐瞒至今的、委托人与死者之间的恩怨。

这些线索像一堆散落的珠子，看似彼此独立，但直觉告诉她——它们之间有一条线。一条她还没看到的线。

手机震了一下。

陆沉舟发来的微信：

“火锅店的笔录查到了。报警的是隔壁面馆的老板，他说看到郝小天一个人走进火锅店，一句话没说就开始砸东西。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被警察带走的时候也特别配合，甚至主动伸出双手让戴手铐。”

“这种行为模式——”林昭宁眯起眼。

“——不像酒后闹事，”陆沉舟替她说完了下半句，“更像是有人让他去演的这出戏。目的大概就是进去躲十五天，等风声过了再出来。”

林昭宁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明天去张子昂提到的那个酒吧看看。”

发完，她又打了三个字：

“辛苦了。”

那边回了两个字：

“客气。”

然后，过了几秒，又蹦出来一条：

“你也早点休息。别老是熬夜，对身体不好。”

林昭宁看着那行字，怔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回一句“你管得着吗”，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打下去。

她只是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向停车场。

北京的夜色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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