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越王

范蠡说要争取送亲的差事，可争取这件事比他想得难。

文种是个极精明的人。范蠡在文书房抄了四个月的典籍，文种没找他谈过一句话，但范蠡知道文种在暗中观察他。文书房的管事每隔半月就向文种汇报一次，谁的字写得好，谁干活卖力，谁私底下跟谁来往。范蠡抄的每一卷典籍，文种都亲自看过，在卷末批几个字，或好或改。范蠡看得出，文种在用这些典籍试探他——看他是否沉得住气，看他是否读懂那些书背后的道理。

有一个月，文种让范蠡抄《孙子兵法》。范蠡抄了十三篇，在每一篇的末尾写了简短的批注，谈自己的理解。文种看了，没有批字，直接让人把范蠡叫到了他的书房。

那是范蠡第一次进文种的内书房。屋子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竹简帛书堆得满满当当。文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范蠡抄的那卷《孙子兵法》，上面有范蠡的批注。文种指着一处批注问：“你说‘兵者诡道，然诡道不可久’，是什么意思？”

范蠡站得笔直，答：“诡计可以用一时，不能一直用。用久了，对手学会了，自己也会依赖，反而忘了真本事。打仗最终靠的还是实力。”

文种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处，范蠡一一答了。文种沉默了半晌，忽然换了话题：“你跟着来会稽，不是为了抄书吧？”

范蠡心里一紧，面上不动：“文大夫收留，理当尽力。”

文种看着他，目光平和却锐利：“你为了施家那个姑娘来的，我看得出来。不过我要告诉你一句话，她的去向不是我能定的，是王的意思。你若真想帮她，就别把心思写在脸上，这个城里盯着你的人不止我一个。”

范蠡从文种书房出来时，后背的衣裳被汗浸湿了一小片。他听懂了文种的潜台词：我不管你和西施的事，但你别碍着正事。送亲的差事，文种会考虑他，前提是他得证明自己有用。

此后范蠡更加勤恳，抄书之外开始帮文种整理情报。越国在全国各地布了眼线，吴国的消息源源不断送来，文种需要人梳理分析。范蠡读书多，心思细，整理出来的情报条理分明，文种看了几次，渐渐把更多事情交给他做。范蠡从那些情报里摸清了吴国的底细：夫差近几年沉迷酒色，朝中伍子胥一家独大，老臣们颇有怨言。这些信息，日后都用得上。

开春后的一天，文种忽然对范蠡说：“王要见你。明日卯时，大殿候着。”

范蠡回去一夜没睡好。勾践的名声他听过太多。有人说他是忍辱负重的英雄，卧薪尝胆，不忘国耻；有人说他是阴狠无情的暴君，为了复仇什么都做得出来。范蠡心里明白，这两种说法大概都对。

第二天卯时，范蠡到了大殿。殿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卫士立在柱子旁。他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勾践才来。越王走路不快，步子却沉，每一步落地都有声响。他穿一身黑色深衣，腰间束着革带，头发一丝不乱地用玉冠束着。范蠡抬头看了一眼，印象最深的是那双眼睛——眼窝深陷，眼珠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物件的成色。

勾践在殿首坐下，没有寒暄，直接问：“你是范蠡？文种说你能干。”

范蠡躬身：“不敢当王夸。”

勾践摆了摆手：“别来虚的。我问你，你说吴国能打么？”

范蠡想了想，答：“现在不能打。”

“为什么？”

“吴国兵强粮足，夫差虽然骄横，但朝中伍子胥尚在，他懂兵事，不好对付。越国若现在出兵，必败。”

勾践手指敲着扶手，节奏不快不慢：“那什么时候能打？”

范蠡说：“等三个时机。一是吴国北上争霸，主力在外；二是朝中内乱，伍子胥失势；三是夫差本人愈沉迷享乐，兵心涣散。三样凑齐，方可一战。”

勾践的手指停了。他看着范蠡，沉默了很久，久到范蠡以为他不满意。然后勾践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刀锋上闪过的一道光：“你说得很好。文种没看错人。”

接着勾践让范蠡坐，跟他谈了一个多时辰。从吴国的军力分布，到夫差身边各人的性格弱点，到越国目前能调动的资源，事无巨细，一句一句地问。范蠡对答如流，有些答不上来的，他也不乱编，老实说“这个我还不清楚，容我回去查”。勾践听了反而点头，说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比胡说强。

谈完了，勾践站起来，走到范蠡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有劲，指节粗大，不像是君王的手，倒像是个常年握刀的人。勾践说：“好好干，越国不会亏待你。”

范蠡躬身退出大殿，走到外面才长长吐了口气。他站在石阶上，抬头望天。会稽城的天空灰蓝灰蓝的，几朵云慢悠悠地飘。他忽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勾践拍过的地方像烙了个印。

范蠡不知道的是，当天下午文种又被叫去见了勾践。勾践问文种：“那个范蠡，跟施家的姑娘是怎么回事？”

文种如实说了：范蠡和西施在苎萝山下相识，两情相悦，范蠡是为她跟来的。

勾践听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然后说：“女人是女人，谋士是谋士。你用他的人，别让女人耽误了他的脑子。至于那个施家姑娘，继续调教，等吴国那边的事安排好了就送过去。”

文种应了。临走时，勾践忽然又说了一句：“那个范蠡，长得不错，又会说话。吴王夫差好男风，小心些。”文种心里一凛，点头退下。

范蠡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在文书房里埋头整理吴国朝臣的谱系，把每个人的出身、官职、亲疏关系列成表格。他做得很仔细，毛笔尖在帛上走得很稳。窗外阳光暖了，院角的那棵杏树打了花苞，粉粉的，一点一点地往外鼓。

到了四月，杏花开满了枝头。西施在院子那棵老梅旁边散步的时候，远远看见那片粉白色，脚步顿了顿。杏花让她想起苎萝山，每到春天漫山遍野的都是野杏花，风一吹，花瓣落了满溪，她浣纱的时候手指尖会沾上碎碎的花瓣。

这天郑妃没有来教舞，说是病了。周嬷嬷放了三人半天假。西施在屋里坐不住，拿了本书到院子里的石凳上看。正看到入神，听见身后有人走近。她以为是罗敷，头也没回：“今天的书有意思，讲吴国的风土，说那边的人爱吃甜的。”

“我也爱吃甜的。”

声音不对。西施猛回头，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一个穿锦衣的年轻人站在她身后，束着高冠，面皮白净，一双眼睛带着打量的笑意。西施不认识这个人，但看他的穿戴，不是普通身份。

她赶紧站起来行礼，按周嬷嬷教的那套规矩，弯腰垂目。年轻人说：“免了，坐下。”他自己也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了，跷起腿，歪着头看西施，“你就是文种找来的那个？苎萝山的？”

西施点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我姓姒，”年轻人说，“越国宗室的。”

越国宗室姓姒，这个西施听周嬷嬷讲过。她心里更紧了，猜不准来人的身份和来意。年轻人笑了笑，像看出她的紧张，说：“别怕，我就是路过看看。听说文种找了个天仙来，我还不信。如今见了，信了。”

他说着伸手想碰西施的脸，西施往后一缩，避开了。年轻人的手停在半空，也不恼，收回手哈哈大笑：“有性子，好。比我后宫那些木头强。”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凑近西施低声说：“我父亲要送你去吴国，可惜了。你要是愿意留下，我跟父亲说一声，封你个妃子当当，不比去吴国强？”

西施的脸一下子白了。父亲——越国宗室的年轻人——她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人是谁。勾践的儿子，越国的太子。

她退了一步，低头说：“太子殿下说笑了。王命既下，不敢不从。”

太子姒与夷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轻佻的意味。他盯着西施看了几眼，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你要是改了主意，让人来东宫说一声。”

西施站在原地，手脚冰凉。直到太子的身影消失了，她才慢慢坐下来。石凳被日头晒得温热，可她坐在上面，还是觉得冷。她摸了摸玉扣，玉是温的，贴着她的皮肤。她闭上眼，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心里渐渐定了下来。

晚上范蠡从墙根豁口钻进来，西施把白天的事说了。范蠡听完，眉头皱紧。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子姒与夷为人轻浮，在国中名声不好。勾践虽然对儿子严厉，可毕竟是亲儿子。你以后离他远些，能避就避。”

西施点头：“我知道。”

范蠡又说：“送亲的事，文种松口了。他说等我再熟悉些吴国的事，就让我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西施“嗯”了一声。半年，一年。听起来不长，可在这深宫里，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但她没有抱怨，只是说：“我等你。”

范蠡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蹭过她的脸颊。西施忽然想起太子今天也伸手碰她的脸，那感觉完全不同。太子的手是轻浮的、试探的，像在试一件东西是否顺手。范蠡的手却是郑重的，像怕碰碎了什么。西施抬手覆在范蠡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温热的。

“范蠡，”她说，“你说吴王夫差是个什么样的人？”

范蠡想了想：“我看了许多关于他的情报。他年轻时很能打仗，十五岁就带兵出征。后来当了王，灭了越国，抓了勾践。这两年越发骄纵了，喜欢享乐，听不进劝。不过……这些也只是我猜的，没见过真人，说不准。”

西施望着墙头那枝伸过来的杏花，花瓣在月光里泛着白。她说：“我有时候想，我要去见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个怪物么？是个昏君么？还是……也跟你一样，是个普普通通的人？”

范蠡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不管他是什么人，你记着，你心里装的什么人。夫差可以拿走你的身子，你的日子，你的自由，可他拿不走你的心。你的心在谁那儿，谁就有。”

西施靠在他肩上，闭着眼。月亮升到中天，杂物院的地上铺了一片白茫茫的月光。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笃、笃、笃，三声，夜已深了。

范蠡走的时候，西施把那枚玉扣从领口里掏出来亲了一下。玉扣凉丝丝的，贴着她的唇。她松手让它落回去，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走回屋子的路上，经过杏花树，有一片花瓣飘下来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掉，让那片粉白的花瓣一直粘在肩头，直到进屋才轻轻拈下来，夹在范蠡给她的那卷竹简里。

杏花开了又谢，夏天就要来了。会稽城的深宫里，日子还在往前推。推着西施学更多的舞，推着范蠡理更多的情报，推着每个人朝那个看不见的方向走。谁也不知道推到尽头是什么，可谁也没有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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