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夏夜别

夏天来得猝不及防。六月刚到，会稽城就热得像蒸笼，日头白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石板路发烫。西施的屋子朝西，下午日头正毒的时候，整间屋像灶膛一样闷热。她开着窗也不顶用，进来的都是热风，吹在脸上像火舌舔着。

周嬷嬷改了作息，把练舞的时间挪到早上和傍晚，正午最热的时候让她们歇着。西施趁午歇的时间看书，看范蠡给她抄的那些典籍。字多，读到不懂的地方就用笔圈出来，等见面的时候问范蠡。两人见面的次数少了一些，天太热，杂物院四面不通风，站一会儿就汗流浃背，范蠡怕西施中暑，隔天才来一次。

越女的身体出了问题。入夏后她总没精神，跳舞的时候头晕，有次直接倒在郑妃面前。医官来看，说是心火旺，开了方子让她静养。西施去探望，见越女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别来了，”越女哑着嗓子说，“别过了病气给你。”

西施不听，在床沿坐下，倒了杯水喂她喝。越女喝了两口，咳了几声，忽然抓住西施的手，指甲嵌进西施的肉里。西施疼得抽气，但没有挣开。

“我告诉你一件事，”越女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听好了。王后让人在我的药里加了东西，我喝了一个月了。那药喝了人会慢慢没力气，火气也会散。她是怕我入吴之后冲动坏事，故意让我变软变听话。”

西施的手一抖，杯子差点掉在地上。越女松开她的手腕，躺回去，眼睛望着帐顶，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明白他们的打算。送一个温顺的美人去吴国，又美又乖，夫差才喜欢。我这性子太烈，去了不是惹祸么？所以他们要我变软。药在饭里，在水里，防不住的。”

西施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苦参半。她问越女：“那你怎么办？”

越女闭上眼：“我不喝了。从今天起，他们的饭我不吃，水我不喝。饿不死我。等我好了，我还有我的打算。”

西施想说劝她的话，可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越女的打算是什么，西施不知道，但她知道那打算一定跟吴国、跟夫差、跟复仇有关。越女有她自己的路要走，旁人劝不住的。

那天回去后，西施自己吃饭的时候多了个心眼。她用银簪子试了试饭菜，簪子没变黑，才敢下口。虽然王后未必会给她下药，但越女的话在她心里扎了根，拔不掉了。

七月里，范蠡带来一个消息：送亲的事定了。勾践已派使臣去吴国，以进献越地特产为名，试探夫差的口风。夫差回了话，说乐意收。等秋凉了就派人来接。西施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虽然早就知道，可真正定了日子，那种压迫感还是像山一样压下来。

“我跟你一起去。”范蠡握住她的手，“文种正式让我领了送亲的差事。我负责把你们送到姑苏城，交接给吴国的官员。从出发到吴宫，我一直都在。”

西施问他：“交接完了呢？你留在吴国么？”

范蠡点头：“文种在姑苏布了眼线，需要一个明面上的人打点。我会以越国商人的身份在姑苏住下来，暗中联络。虽然不能常常见面，但总归在同一个城里。”

西施没有再问。同一个城，够远了。可比起隔着几道宫墙却见不到面的日子，同一个城也算是近的。

八月初，周嬷嬷宣布训练结束。三人的歌舞、礼仪、琴棋都已学成。王后亲自考核了一天，看了三人跳舞，听了三人弹琴，又问了几个应对进退的问题。考完之后，王后难得地点了点头，说：“可以了。”

那天晚上，周嬷嬷把三人叫到偏厅，摆了一桌菜。平日里严厉到近乎苛刻的周嬷嬷，破天荒地给三人倒了酒。她端起杯，说了句：“你们三个都不容易。这杯酒，我敬你们。”仰头一饮而尽。

越女也喝干了。罗敷抿了一小口就呛着了。西施慢慢喝了，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点了一串火。

周嬷嬷放下杯子，看着三人。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落在西施脸上，多停了两秒。西施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可说不清楚。周嬷嬷什么话也没再说，起身走了。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就那么消失在夜色里。

那一晚，西施回屋后坐在窗前看了很久的天。夏天的夜空星星多，密密匝匝地铺了一穹顶。她想起苎萝溪边的夏夜，躺在自家院子里看星星，耳边是虫鸣，身上是夜风的凉。那时候觉得日子长得很，长到用不完，永远都是夏天，永远都在溪边浣纱。

现在她知道了，日子不会永远都是这样。日子会变，人会走，溪水会干，槐树会老。她能抓住的东西越来越少，只剩下胸口一枚玉扣，枕头底下一卷竹简，和心里一个名字。

临行前三天，范蠡最后一次从墙根豁口钻进来。天热得厉害，他的灰布短衣后背全湿了，脸上汗津津的。西施掏了帕子替他擦，他抓住她的手腕，眼眶有些红。

“从明天起，我不能翻墙进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文种派人盯着外院，怕我临走前出事。这几天我们见不了面。”

西施点头。她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来了还是有些心慌。

范蠡从怀里摸出一卷帛，比以往的都长，厚厚一卷，用红绳扎着。“这几个月我给你抄的诗，都在里面了。路上看，到了吴国也能看。看完别扔，留着。”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到了吴国，无论遇到什么，活着最要紧。夫差性子暴，你莫跟他硬顶。我就在姑苏城，有事我会想办法。”

西施把帛卷接过来，贴在胸口。帛上还带着范蠡的体温，热的。她忍住眼泪，说：“你的玉扣我天天戴着。你来接我的时候，我还给你。”

范蠡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顺着发丝滑到耳后，停在她脸颊上。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她。杂物院的墙上爬满了青苔，月光照在青苔上，泛着一层幽幽的绿。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范蠡终于松了手，转身走向那个墙根豁口。他弯下腰，头已经钻过去了，又停住，回头看了西施一眼。

那一眼西施记了一辈子。

他没有笑，也没有哭，就那么看着她，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然后他钻出去，脚步声远了，渐渐听不见了。西施站在原地，没有追。她知道追过去也没用，墙那边是外院，外院有人盯着。追过去只会给范蠡添麻烦。

她蹲下来，指尖按在范蠡刚才踩过的地面上。土是热的，混着汗水。她把手掌贴上去，慢慢收拢手指，像要握住什么。可手里只有一把土，松开手指，土从指缝流走了。

她站起来，把那卷帛紧紧抱在怀里，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屋子。夜里的会稽城安静极了，连虫鸣都停了，像是在给什么让路。

第二天一早，西施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的，几件衣裳，一面铜镜，一枚玉扣，一卷诗帛。她把诗帛放在箱子最底下，用衣裳盖好。箱子合上，铜锁咔嗒一声。

中午，周嬷嬷来告诉她，明日寅时出发，马车在宫门口等着。越女和罗敷同车，她单独一辆。会有卫士护送，一路到吴越边境，吴国那边会派人来接。

西施应了，说知道了。

傍晚，她去了越女的屋子。越女已经收拾好了，她看起来瘦了一大圈，但眼神还是亮的。西施握了握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凉的。越女低声说：“路上小心。”西施说：“你也是。”两个人都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多余的话不必再讲。

罗敷是最后一个来看西施的。她眼圈红着，送了一方绣了莲花的帕子，说在车上擦汗用。西施收了，谢了她。罗敷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你要是难受就哭，别憋着。”西施笑了笑，没答话。

入夜后，西施躺在床上，睁着眼到深夜。月亮从窗格子里照进来，在地上印出方方正正的光块。她翻了个身，摸着胸口的玉扣。玉扣被她捂得滚烫，像一小团火贴着心口。

明天就要走了。离开会稽城，离开这个她待了一年的深宫。去一个陌生的国家，见一个陌生的君王。她不知道迎接自己的是什么，富丽堂皇的宫殿，还是刀光剑影的殿堂。她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唯一看清楚的是，范蠡在姑苏城等着她。隔着宫墙也好，隔着朝堂也好，只要他在那个城里，她就还能撑着。

天亮的时候，西施起身梳洗。她穿了新做的衣裳，浅绿色，像春天苎萝溪边的嫩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了一根银簪。那根青色发带她没有系在头上，而是缠在手腕上，用袖子遮着。范蠡给她的东西，她一样都没落下。

宫门口停着三辆马车。越女和罗敷已经上了第二辆，第三辆是空着的，给西施。卫士们整装待发，火把在黎明前的暗色里噼啪作响。周嬷嬷站在台阶上，远远看着她们。西施走过去，朝她行了个礼。周嬷嬷没有避让，受了这个礼。她嘴唇动了动，终于说了句：“好生照顾自己。”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西施听得见。

西施点了点头，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外面的世界被隔成一块方方的青色幕布。马车动起来，轱辘碾过石板，发出骨碌碌的声响。会稽城的城门在晨雾里渐渐显现，门洞黑沉沉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马车穿过城门，外面是官道。天边泛起鱼肚白，朝霞一点点烧起来，由白转粉，由粉转金。西施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会稽城越来越远，城墙缩成了一道灰线，城楼上旗帜的影子模糊在晨曦里。

她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胸口的玉扣轻轻晃荡，贴着皮肤一凉一热。她把袖子里的青色发带抽出来看了一会儿，又缠回腕上。

马车一路朝北，往吴国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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