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梅下夜话

王后说“还差得远”之后，周嬷嬷对三人的训练陡然加码。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练站，一炷香的工夫不动不摇。站完了练走，头上顶的书从一本换成了三本，步子不能乱，书不能掉。下午练舞，一个动作重复几十遍，郑妃拿着细竹条在地上敲拍子，敲得笃笃响。晚上练琴，姜师傅布置的曲子要背下来，第二天抽查，弹错了重来，再错再重来，直到手指在弦上磨出细小的口子。

罗敷最先撑不住了。有天晚上她来找西施，敲门的时候手都在抖。西施开了门，罗敷站在门外哭，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拉住西施的袖子，声音哑哑的：“我想回家。”

西施把她让进来，关上门。罗敷坐在床边，抽抽噎噎地说她娘病了，托人捎信来，说想见她。可周嬷嬷不准假，说训练期间不能出去。罗敷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反复说“我想回去看看”。

西施拍着她的背，心里也难受。她何尝不想回家。这三个月她没有收到过家里一封信，不知道爹娘好不好，弟弟长高了没有，苎萝溪边的老槐树是不是发了新芽。可她知道哭没用，周嬷嬷的规矩铁一样硬，说不行就是不行。

“别哭了，”西施轻声说，“你把眼睛哭肿了，明天跳舞的时候看不清位置，郑师傅又要骂。”

罗敷抽搭着，渐渐止了。西施打了盆水给她洗脸，又倒了杯温茶。罗敷喝完，情绪稳了些，哑着嗓子说：“越女说得对，我们就是被送来送去的东西。娘家回不去，去的地方又不能挑。”

西施没接话。她心里想的也是这个，可她不让自己深想。想了又能怎样呢？越是明白自己的处境，越是走不了。

罗敷走后，西施在床上躺了很久。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桌面上。她忽然很想见范蠡。不是隔着墙留东西的那种见，是真正面对面站着，能看见他的眼睛，能听见他说话。

第二天申时，西施照常走到西门侧廊。这几个月她已经摸清了规律——周嬷嬷知道她来这儿，但从不声张，也不拦着。西门侧廊的卫士也换了人，新来的卫士不认识她，她不好大摇大摆走过去。她正犹豫，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叫了她一声。

她回头，范蠡站在回廊拐角处，穿着一身灰色短打，戴了顶破毡帽，弯腰驼背的，乍看像个杂役。西施差点没认出来。范蠡冲她使了个眼色，转身就走。西施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绕过两排屋舍，穿过一道月亮门，到了个偏僻的小院子。院子里堆着些破旧家具和干柴，一看就是没人来的杂物房。

范蠡摘下毡帽，露出脸来。他瘦了些，下巴上冒出青青的胡茬，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着西施，笑了：“你长高了。”

西施被他这一句话说得鼻子发酸。她明明没长高，她知道自己只瘦了。可范蠡这么一说，就好像这三个月他们之间隔着的那么多墙、那么多规矩、那么多说不出口的话，都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掀过去了。

“你怎么穿成这样？”西施问他。

范蠡抖了抖身上的灰布短衣：“我在外院做文书，可文大夫的人盯着我。想混进内院，只能换身行头。我跟内院的杂役老王混熟了，借他的衣裳穿。”他指了指墙根一个倒扣的木桶，“我每天翻墙进来，从那儿走。”

西施顺着看过去，木桶旁边果然有个矮墙豁口，几块砖松了，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过来。她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你堂堂一个读书人，天天钻狗洞。”

范蠡耸耸肩：“狗洞怎么了，能见着你就行。”

两人站在杂物堆中间，四面漏风，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可西施觉得这儿比她那间宽敞舒适的屋子暖和多了。她问范蠡在外院过得怎么样。范蠡说还行，文种让他抄写典籍，从早抄到晚，手都抄麻了，不过从中读了不少以前没读过的书。他问西施学得如何。西施说学了走路跳舞弹琴，每天挨骂，但总算有点进步。

范蠡听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瘦了。下巴都尖了。”他的手指蹭过她耳后，碰了碰那根青色的发带。他认出来了，笑了笑，没说什么。

西施拉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可交握在一起，慢慢就暖了。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觉得这三个月的委屈和累都在往外流。

“范蠡，”她小声问，“你说咱们还能回苎萝么？”

范蠡沉默了一下，手臂环紧了些。“能。”他说，“等事情办完了，我就带你回去。去楚国也好，去齐国也好，找个有水有山的地方，我给你盖间屋子，门前种棵槐树。”

西施笑了一下：“那你的功名呢？”

“不要了。”范蠡说得很轻，“本来就是为了你才想去求的。你都不在了，要功名做什么用。”

两人在杂物院站了将近半个时辰。谁也没说多少话，就是靠在一起，听着风声和远处隐约的人语。快走的时候，范蠡从怀里掏出一小卷竹简塞给西施：“在文书房抄的，好诗。你晚上没事读读，学几个字。”

西施揣好竹简，范蠡重新戴上毡帽弯下腰，从墙根那个豁口钻了出去。临走回头看她一眼，笑着用口型说：“明天见。”西施站在杂物院里，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

那天晚上，她展开竹简。上面抄了十来首诗，有些是古人的，有些是范蠡自己写的。其中一首他写的，西施轻声念出来：

“会稽城深锁春寒，独坐灯前字未安。欲寄相思无可寄，一弯新月上栏杆。”

她念了几遍，把竹简卷好收进枕头底下。躺下来，望着窗外的天。夜空清清朗朗的，真有一弯细细的新月挂在飞檐翘角上。她看着那弯月，想起范蠡说“明天见”，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此后每隔两三天，两人就在那个杂物院碰面。有时说几句话，有时西施把新学的曲子弹给范蠡听——当然没有琴，她就哼给他听。范蠡听完，说这个调子好，像溪水，又像风。西施说姜师傅教的，她只学了皮毛。范蠡说皮毛就很好，他一辈子也弹不出来。

有一次，西施把越女说的“要被送去吴国”的事提了。范蠡的表情沉了沉，没有瞒她：“我打听过了，确有此事。越王勾践定了美人计，要从越地选几个绝色女子送去吴宫。文种选中了你，王后也点了头，事情八成改不了。”

西施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虽然早就猜到，可听范蠡亲口确认，还是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她攥紧袖子：“那我……”

“别怕。”范蠡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我会想办法。勾践要派人送女子去吴国，送的人必须可靠。我会跟文种说，让我负责送亲。”他看着西施的眼睛，“你去了吴宫，我也在吴国。虽然不能像现在这样常见面，可我总在你附近。出了事，我能在。”

西施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忍回去了。她想起周嬷嬷教的规矩里有一条：在宫里不要轻易掉泪，眼泪会让人看出你的软弱。她眨了眨眼，把那层水汽逼回去，说：“好。你在我附近，我就不怕。”

那天分别的时候，范蠡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西施。是一枚小小的玉扣，素白温润，用红绳穿着。他说：“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我没有什么值钱东西，这个给你带着。想我的时候摸摸它。”

西施接过玉扣，贴在掌心。玉是暖的，贴着皮肤慢慢变热。她把它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面，贴着胸口。冰凉的玉扣被体温捂热了，像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心口上。

从那以后，西施每天练舞弹琴的时候，胸口的玉扣会微微晃动，碰着皮肤，提醒她有个人在墙的那一边。她跳得越来越好了，郑妃的竹条敲得越来越少了。弹琴也不再干巴巴的，姜师傅听了点头说：“有点意思了。”

可越女的情绪越来越不对。她练舞的时候下手重，郑妃让她做轻柔的动作她偏要用力，把袖子甩得呼呼响。有一天郑妃说了她两句，她当场把舞鞋脱下来摔在地上，说“我不跳了”，转身就走。郑妃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没追。

晚上西施去越女屋里找她。越女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西施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过了很久，越女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爹死的那天，我就在旁边看着。吴兵把他砍倒，踢到沟里，我上去拉，被人推了个跟头。我娘的哭喊声我现在还记得。”

西施伸手搭在她背上，越女没有躲。

“我想去吴国，”越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要亲手杀了夫差。可他们不让我学武，天天让我学跳舞。跳舞有什么用？能把人跳死么？”

西施无言以对。她想起范蠡说的“我会想办法”，可她不知道范蠡的办法是什么。在这个四面高墙的宫城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仇恨和目的。越女想报仇，罗敷想回家，她自己想跟范蠡在一起。可这些念头，在王命面前都轻得像一片羽毛。

“别做傻事。”西施轻声说。

越女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熄了，又像有什么东西重新烧起来。她没有回答，重新把头埋进臂弯里。

西施从越女屋里出来，夜风扑面。她裹紧衣裳往回走，胸口的玉扣轻轻晃着。月光照在院子里，老梅的花已经谢了，新叶正在抽出来。春天来了，可这深宫里的春和苎萝山下的春不是一回事。苎萝溪的春天是活泼泼的，鸟叫、水流、花开，一切都往外涌。这里的春天是静悄悄的，花开得无声，叶子绿得沉默，连风都轻手轻脚的，像怕惊动什么。

西施站在月光里，摸了摸玉扣，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她知道明天还要练舞，后天还要弹琴，大后天范蠡会从墙根豁口钻进来，跟她在杂物院见一面。日子就这么过，一天一天地往前推。至于推到什么地方去，她暂时不敢想。但她胸口有块玉是暖的，枕头底下有卷竹简是厚的，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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