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习艺

入冬那日，会稽城落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屋顶和院墙上，青瓦变成白的，梧桐的秃枝上挂了些茸茸的雪粉。西施早起推开窗，冷风扑进来，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窗合上。

偏厅里的规矩课已经上了两个月，周嬷嬷终于点头说行了。走路、坐站、吃饭说话，三人都过了关。西施从铜镜里看自己，觉得镜中人有些陌生。脊背挺了，下巴微收了，眼神不再东张西望，嘴角带着浅浅的、固定的弧度。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还是她的，又好像不是了。

规矩课结束，换了个师傅来教歌舞。师傅姓郑，四十出头，身段却还像二十多岁的人，走起路来裙摆不动，整个人像在水面上漂。郑妃以前是吴国的舞姬，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被逐出吴宫，流落到越国，被勾践网罗来做了教习。她教三人跳舞，要求极严。脚尖要绷直，腰要软得像没有骨头，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要像鸽子展开翅膀那样自然。

西施从小在山野里长大，肢体是灵活的，可那是干活的灵活——弯腰浣纱、踮脚摘果、蹲身采菱。跳舞不一样，要美，要柔，要每个动作都有意思。郑妃说：“跳舞不只是动身子，是用身子说话。你的手伸出去，要让人看出你是伸手摘花还是伸手送别。你的眼睛看出去，要让人看出你是欢喜还是忧愁。”

越女跳得最好。她身体里有股劲，动作舒展，每一抬手一转身都带着股英气，跳什么像什么。郑妃夸她，她也不笑，嘴角抿着，跳完了就站到一边去。罗敷跳得软绵绵的，像根没有骨头的藤，郑妃说太软了也不行，跳舞要有架子，软塌塌的不成样子。西施在中间，不软不硬，中规中矩。郑妃看了她半天，说：“你的身子还锁着，没放开。什么时候把心敞开了，舞才能跳好。”

西施不明白什么叫把心敞开。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努力了，每天练到腿抽筋，夜里躺在床上小腿肚子一跳一跳地疼。可郑妃总是摇头，说差一点，还差一点。

一天下午练完舞，西施独自在院子里活动僵硬的腿脚。天冷，她呵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消失。忽然听见墙那边有响动，她下意识看过去，是院墙根下的一棵老梅，有个人影在梅树后面闪了一下。

她的心提起来，慢慢走过去。梅树后面没有人，但树下的雪地上有一行字，用树枝写的：“天寒加衣。”笔迹她认得，是范蠡的。

西施蹲下身，那行字工工整整，在雪地上格外清晰。她伸手想摸，又怕碰坏了笔画。左右看看没人，她捡起那根树枝，在旁边写了两个字：“你也。”写完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怎么进来的？”

她等了一会儿，那边没有回应。她站起来，往那面墙看了看——墙不算高，丈把来高，墙头上覆着雪，旁边那棵老梅的枝丫正好探过墙头。范蠡八成是踩着什么东西翻过来的。西施想笑，又担心。这要是被人撞见，麻烦就大了。

她正想着，那边又伸过来一根树枝，枝头上挑着一小包东西。西施接过来，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麦芽糖，用干荷叶裹着。她捡了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化开来。她想起苎萝溪边，范蠡有时会从镇上带糖给她，也是麦芽糖，也是用荷叶裹的。

她把糖收好，又看了一眼雪地上的字。天寒加衣。四个字，笔画简简单单。她忽然明白郑妃说的“把心敞开”是什么意思了。她的心一直关着，因为害怕，因为陌生，因为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可范蠡翻过墙头送来的几块糖、雪地上写的四个字，把她的心凿开了一条缝。暖的东西钻进去，冻着的那块地方就慢慢化开了。

那天晚上回去练舞，西施照常抬手转身，郑妃看了几眼，忽然说：“停下。”西施以为又做错了，紧张地站好。郑妃走到她面前，端详她的脸：“今天不一样了。你的眼睛有东西了。”西施怔了一下，想起下午的糖和雪地上的字，脸微微红了。郑妃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

此后每隔几天，西施都会在那棵老梅下发现点东西。有时是一块石头，被摩挲得很光滑；有时是一片红叶，压得平平整整；有时是几行诗，写在一块薄薄的木片上。她把这些东西攒起来，藏在枕头底下，夜里睡不着就摸出来看看。

她也学着留东西回去。有次她把一方绣了兰草的帕子塞在树洞里，第二天帕子不见了，换回来一根青色的发带。她认得那发带，范蠡以前系在头发上的。她把发带系在自己腕上，用袖子遮住，一低头就看见青色的丝绦贴着皮肤，心里踏实。

冬天渐渐深了，雪一场接着一场。会稽城的冬天比苎萝山冷得多，西施的手生了冻疮，又红又肿，弹琴的时候按不准弦。郑妃说冻疮不碍事，多搓搓就好了。可教琴的师傅不乐意，说手肿成萝卜似的还弹什么琴。西施每天晚上用热水泡手，泡完了涂上獾油，用布裹起来，第二天早上拆开，好些了，可弹一会儿又疼。

有一天她在梅树下发现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闻，是治冻疮的药膏，有股辛辣的草药味。瓶底压了张纸条：“向太医院的张医官讨的，好用。”西施闻着那药膏味，又辣又暖，像范蠡这个人——表面上温温和和的，骨子里却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用了半个月的药膏，西施手上的冻疮退了，指节恢复如初。教琴的师傅终于满意了，说这双手还能弹琴。

教琴的师傅姓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一头白发，手却灵巧得很，在弦上一拨，音就流水似的淌出来。姜师傅教三人弹琴，不讲什么大道理，只说：“琴是弹给自己听的。你心里有什么，琴就出什么声。骗得了人，骗不了琴。”

西施学得认真，可总觉得自己的琴声干巴巴的，像冬天的树枝，有型无神。越女的琴声利落，像刀切豆腐，干脆得很。罗敷的琴声怯怯的，断断续续，像怕惊着谁。只有姜师傅的琴声，一拨出来，整个屋子都满了，有山有水有风有月，让人听了就不想走。

有一回西施私下问姜师傅：“您怎么弹得那么好？”

姜师傅捋着胡子笑：“我弹了五十年了。你才弹几个月，急什么。”他又说，“知道为什么你的琴声干么？因为你心里装着事，可你不敢把事放在琴上。你弹的是谱子，不是心里话。”

西施沉默了。她心里确实装着事——装着范蠡，装着苎萝溪，装着对这陌生宫城的惶惑，装着对“送去吴国”这件事的恐惧。可她不敢把这些放在琴上。若是被人听出来，看出什么，那该怎么办？

姜师傅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说：“琴声又不会说话，它只会响。你心里苦，它替你哭两声；你心里甜，它替你笑两声。连琴都不敢信，你还信什么？”

那晚西施回到屋里，把门关好，坐到琴前。夜很静，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她吸了口气，把手放在弦上。起初不知道怎么弹，手指僵硬地拨了几声，不成调。后来索性不看谱子，闭上眼，想起苎萝溪的水声，想起范蠡念诗的声音，想起分别那天马车上的颠簸，想起在这深宫里每一个想哭却忍住的夜晚。手指自己动起来，拨出的音断断续续的，不成曲子，可一声一声的，像在说话。

她弹了许久，手指酸了才停。睁开眼，发现自己脸上有泪。她抬手擦了，看着琴弦上微微颤动的余音，第一次觉得琴没有骗她。

第二天一早，郑妃来检查练舞进度，进院子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她问西施：“昨晚是你弹琴？”西施点头。郑妃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柔和了些：“以后想弹就弹，别怕吵着人。”

西施应了。从那以后，她每晚临睡前都弹一会儿。有时弹姜师傅教的曲子，有时自己胡乱拨，想到什么拨什么。琴声细细的，从窗缝里漏出去，融在夜风里。她不知道的是，隔了两道院墙，有个人常在夜里走到墙根下，站在那里静静听。听了半个时辰，才转身回去。

开春的时候，雪化了，院子里那棵老梅开了满树的花。红梅映着灰墙，远远看去像谁泼了一捧胭脂。西施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花。她在这儿住了三个月，头发长了些，人瘦了些，眉眼间多了层沉静的东西。

周嬷嬷来叫她，说今天王后要见她们三人，让打扮整齐。西施回到屋里，换了身新做的藕荷色衣裳，对着铜镜梳了头。镜中人清瘦了许多，下颌尖了，眼睛显大了，像一汪深了点、凉了点、也有了点底的水。

她系上那根青色的发带，藏在发髻下面，只露出一点点青色。然后走出门去，跟越女、罗敷一起，去见王后。

王后雅鱼坐在正殿里，手里端着杯茶，面前站着三个精心调教了三个月的女子。她一个个看过去，目光沉沉的。看完，她放下茶杯，说了四个字：“还差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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