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会稽诚

会稽城的夜比苎萝山下来得晚。西施坐在一间小屋里，透过窗棂看外面的天。天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城楼上几盏灯笼昏昏地亮着。她坐了许久，腿麻了，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桌上摆着一碗米饭和一碟咸菜，早就凉透了。她端起碗，扒了两口，又放下了。

这间屋子是王后拨给她的，在宫院西边一个僻静角落。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墙角放了架铜盆。比她在苎萝山的闺房好得多，可她睡不惯这张床。床太软了，翻身的时候吱呀响，不像家里的硬板床踏实。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天。第一天见了王后，王后是个瘦削的女人，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沉。她问了西施几句家常，家在哪儿，父母做什么，有没有读过书。西施一一答了。王后点了点头，说：“先住下吧，过两日会有人来教你规矩。”从头到尾，王后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凶，像一潭看不出深浅的水。

西施后来听宫女说，王后雅鱼曾陪越王勾践在吴国为奴三年。那三年里，她给吴王的马刷毛，给吴王的后宫洗衣裳，被人呼来喝去，连个普通仆妇都不如。回到越国后，她沉默了许多，不大跟人说话。西施听了，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想起自己的母亲，一个普通的农家妇人，若是被人这样作践，怕是活不下去的。可王后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好好的，每天穿戴整齐，管理后宫，谁也看不出她曾经历过什么。

第三天下午，有个年纪大的嬷嬷来找西施。嬷嬷姓周，约莫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衣裳平平整整，走路的步子大小都一样。她上下打量了西施一遍，目光不冷不热，像在估一匹布。然后她说：“从明日起，卯时到后院的偏厅来，我教你规矩。”

西施问：“学什么规矩？”

周嬷嬷说：“走路，说话，坐，站，吃饭，喝水，见人怎么行礼，倒茶怎么端杯，都得学。”

西施愣住了：“这些我本来就会。”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同情又像嘲讽。她说：“你会的那些，是乡下的规矩。宫里要的，是另一套。”

周嬷嬷走后，西施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天黑。她想去找范蠡，可不知道他在哪儿。文种安排他住在外院，说是做文书的工作，可外院和内院隔了好几道门，没有传召进不来。西施问过送饭的宫女，范蠡先生在哪儿。宫女摇头说不知道，只听说文大夫带回来个年轻人，写得一手好字，被派去抄写典籍了。

西施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帐子是青色的，上面绣着暗纹的花，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她想起苎萝溪边那棵老槐树，想起范蠡在沙地上写字的侧影。她伸出手，在黑暗中凭空描那个“归”字，描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卯时，西施去了后院偏厅。周嬷嬷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旁边还站了两个年轻女子。一个高挑些，瓜子脸，嘴角有颗小痣，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股不服气的劲儿。另一个圆脸，个子矮些，低着头不敢看人，手指绞着衣角。

周嬷嬷说：“这是越女，这是罗敷，往后和你一起学规矩。”她指了指高挑的那个叫越女，圆脸的那个叫罗敷。

西施向她们点头，越女也点了点头，罗敷脸红着回了个礼。三个人彼此打量，都没说什么话。

从那天起，西施每天卯时到偏厅，学站，学坐，学走。周嬷嬷拿一本书顶在她头上，让她从屋子这头走到那头，书不能掉，步子要匀，腰要直，眼睛要平视前方。西施走了一上午，脖子酸得抬不起来。越女比她走得稳，头上的书一次都没掉过，只是嘴角越抿越紧。罗敷最惨，走两步书就掉，掉了又捡，捡了又掉，最后眼圈红了。周嬷嬷没有骂她，只是说：“明天接着练。”

学吃饭也费劲。要用筷子夹最小的豆子，夹起来送进嘴里，不能发出声音，不能掉在桌上，不能吧唧嘴。西施在乡下吃饭都是端着碗呼噜呼噜往嘴里扒，现在一粒粒夹豆子，吃了半个时辰还没吃饱。越女烦了，摔了筷子：“我是来学打仗的，不是来学夹豆子的！”周嬷嬷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打仗之前，得学会像个人一样吃饭。”越女瞪了她半天，又把筷子捡起来了。

学说话——不能大声，不能小声，不能太快，不能太慢，要在适当的时候笑，适当的时候沉默，眼睛要看对方的眉心而不是眼睛。周嬷嬷说：“以后你要见的不是普通人，是王公贵族，你的眼珠子往哪儿看，别人心里都有数。”西施听得似懂非懂，只是照着做。

十天下来，西施的脖子能挺直了，走路也稳了，豆子夹得飞快。罗敷还是慢些，但书总算不怎么掉了。越女学得最快，样样都好，可她脸上总带着股倔色，像心里压着什么火。有一天中午，三个人坐在廊下吃午饭，越女忽然说：“你们知道送来学规矩是做什么的吗？”

西施和罗敷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越女冷笑一声：“我爹在越王手下当过兵，他告诉我，越王从吴国回来后，一直在物色美人，要送去吴国迷惑夫差。我们三个，就是被选上的。”

罗敷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脸白了。西施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碗也端不稳了。她早就隐约猜到一些，可被这样明明白白说出来，还是像被人泼了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越女看着她们俩的样子，语气缓了缓：“我也不是故意吓你们。只是觉得，咱们得心里有数。”她顿了顿，“我爹死在吴国了，被夫差的兵砍死的。我娘哭瞎了一只眼。我来这儿，是自愿的。”

西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罗敷已经开始掉眼泪了，无声地掉，泪珠子一颗颗砸在饭碗里。西施伸手拍了拍罗敷的肩膀，罗敷就靠在她胳膊上小声抽泣起来。

那天傍晚，西施一个人走到内院和外院之间的那道门边，远远站着。那道门关着，门前有卫士把守。她不敢走近，就在十几步外的大树底下站着，望着门的方向。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探头出来，和卫士说了句什么。西施的心猛地跳起来——那背影，那身形，分明是范蠡。

她差点喊出声来，可范蠡已经缩回去了，门又合上了。西施站在树下，手心全是汗。她忽然想起周嬷嬷教的规矩里有一条：在宫里，不能跑，不能喊，不能失态。她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名字咽回肚子里，慢慢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看见那个卫士朝她走来，手里拿着个小竹筒。卫士把竹筒递给她，低声说：“范先生让给姑娘的。”说完转身就走了。

西施攥着竹筒回了屋，关上门，手抖着拔开塞子。里面是一卷薄薄的帛，展开来，是范蠡的字迹。写的是一首诗：

“隔墙如隔山，咫尺似天涯。夜深闻竹响，疑是故人来。”

后面附了行小字：“我在外院文书房，每日申时可到西门侧廊，我能在那里候一盏茶的工夫。若有话，写帛条放在西门第三块砖下。勿回。”

西施把帛看了又看，贴在胸口。她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院子，几棵梧桐在风里摇着叶子。申时是下午三点到五点，她每天的规矩课正好在那时候结束。范蠡连这个都算好了。

她找出自己的一方帕子，想写点什么回他。可拿起笔，手抖得写不成字。她想起周嬷嬷教的那些规矩：写字要稳，笔画要匀，不能歪歪扭扭。她放下笔，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跳，才重新蘸了墨，在帕子上写了两个字：

“等你。”

写完又觉得太直白，可琢磨半天也想不到别的。她把帕子叠好，藏在袖子里。第二天申时，规矩课一散，她装作散步，走到西门侧廊。那里果然没人，她蹲下身，掀开第三块砖，把帕子塞进去。砖头压好，站起来，心跳得像擂鼓。

她刚要走，听见侧廊另一头有人咳嗽。她猛地抬头，看见周嬷嬷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不紧不慢地扫地上的落叶。周嬷嬷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平淡如水，什么表情都没有。然后周嬷嬷低下头，继续扫她的地，一下一下，扫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西施僵在原地，浑身像被冻住了。周嬷嬷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就那么扫着地，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侧廊那头去了。西施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腿发麻了，才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

那天夜里她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周嬷嬷到底看没看见。她想起周嬷嬷教规矩时的样子，从不发火，从不骂人，只是冷淡地看着你，等你做对为止。这种人不声不响的，反而最让人心里没底。

第二天一早，西施去偏厅学规矩，心里忐忑着。周嬷嬷像往常一样站在那儿，让她们练坐姿。练了一炷香的工夫，周嬷嬷踱到西施身边，低声说了句：“西门的砖松了，下次换一块压稳些。”

西施的脊背一下子挺直了，脸涨得通红。周嬷嬷已经走开了，去纠正罗敷的手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西施盯着周嬷嬷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可不管怎样，范蠡的诗还在，她写的“等你”也送出去了。西门那块砖虽然暴露了，但至少周嬷嬷没有告发，甚至没有制止。西施心里松了口气，又紧了紧。在这个陌生的会稽城里，四面都是墙，墙后都是眼睛，她和范蠡之间隔着一道又一道门。可隔着这些门，她知道他在那儿。范蠡在文书房写字，她在偏厅练规矩。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但心里都揣着同一句话：等你。

晚上西施又收到一根竹筒，里面是一小枝干桂花。范蠡在帛上写：“上山时摘的，晒干了。开春若回苎萝，我再给你采新鲜的。”

西施把干桂花凑到鼻尖，香气已经很淡了，可她还是闻到了。那香气里有山风，有溪水，有老槐树的影子，有她在苎萝溪边度过的全部春天。她把桂花夹在衣服里，贴着胸口放好。

窗外起风了，梧桐叶哗啦啦响。会稽城的夜又深又静，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西施躺在柔软的床上，摸着胸口的干桂花，慢慢睡着了。梦里她回了苎萝溪，范蠡坐在老槐树下念诗，溪水哗哗地流，阳光碎碎地洒在水面上。一切都好好的，什么也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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