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种来访

文种到苎萝山那天，下着细雨。山路泥泞，马车陷了两回，他索性下车步行。随行的两个仆人扛着行李，跟在后面气喘吁吁。文种却走得不紧不慢，一边走一边打量四下的景致。

他是楚国人，在越国做大夫已有多年。此次奉越王之命，是为了一件极隐秘的事。越王勾践在吴国为奴三年，刚刚被放回国，日夜想着复仇。可越国小，吴国大，硬碰硬打不过，只能用别的法子。文种给勾践献了九条计策，其中一条叫“美人计”：寻访越地绝色女子，献给吴王夫差，让他沉迷美色，荒废朝政。勾践准了，文种便四处物色人选。有人告诉他，诸暨苎萝山下有个姓施的姑娘，长得像天上的仙女，看一眼能让人三天睡不着觉。

文种起初不信。他在越国见过不少美人，多是脂粉堆出来的，经不起细看。可当他走到苎萝溪边时，愣住了。

雨中的溪水涨了些，哗哗地响。一个姑娘蹲在青石上，撑着把油纸伞，另一只手还在水里漂着什么。雨丝斜斜地落在她肩上、发上，她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纱。文种站的地方隔了十几步远，看得并不真切，可光那个侧影——雨雾里一抹淡淡的青衫，纤瘦的肩，低垂的颈，就让人移不开眼。

文种咳嗽了一声。姑娘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文种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姑娘的脸在雨中格外清透，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惊讶和羞怯，像山涧里忽然跃起的一条鱼，溅起的水花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敢问姑娘，这里可有一户姓施的人家？”文种拱手问。

西施站起来，雨水顺着伞沿滴在她鞋面上。她打量着面前这个中年人——穿着讲究的深衣，腰间佩玉，说话带着外地口音，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施家就在前面，”她指了指不远处几间茅屋，“我是施家的女儿。”

文种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我姓文，从会稽城来，有事想见令尊。”

西施领着他往家走。雨越下越大，文种的深衣下摆沾满了泥浆，但他浑然不觉，一路走一路和西施说话，问她多大了，家里几口人，平日做些什么。西施一一答了，声音轻轻软软的，像雨打在芭蕉叶上。

施家只有三间茅屋，一间堂屋，两间卧房。西施的父亲施老伯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夫，见有贵客来，手忙脚乱地搬凳子、倒茶水。文种坐下，先把来意说成了另一件事：越王要选一批织女进宫织锦，听说苎萝山的女子手巧，特来相看。施老伯听了，又惊又喜，惊的是王命不敢违，喜的是女儿若进宫织锦，好歹是份差事。

文种在西施家待了一下午。他看了西施织的布，看了她浣的纱，也看了她绣的帕子，嘴上夸着手艺好，眼睛却一直在看西施的脸。他心里暗暗惊叹，这姑娘生得太好了，好得让他不忍心说出真正的来意。可他又想起越王那双深陷下去的眼睛，想起越王在吴国受的那些屈辱——喂马、尝粪、跪着走路。文种咬了咬牙，把不忍心咽了回去。

临走时，文种说：“三日后，我派人来接姑娘去会稽城。宫里会教姑娘更好的织锦手艺，日后若能选上，便是施家的福气。”

西施站在门口送客，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得她整个人像镀了层金。文种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心里说：这样的女子送到吴王身边，莫说夫差，就是神仙也把持不住。

文种走后的第二天，范蠡从城里回来了。他兴冲冲地来找西施，说他找到了一份差事——在县衙做书吏，每月有俸米，虽然不多，但够过日子了。他说再攒半年，就能来提亲。西施听着，脸上却没有范蠡预想中的欢喜。

“怎么了？”范蠡问。

西施把文种来访的事说了。范蠡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织锦？”他重复了一遍，“县里从没听说过选织女的事。”

西施看着他：“他说是王命，三日后就来接我。”

范蠡沉默了很久。他比西施懂得多，知道所谓选织女很可能是个幌子。这几年来，越王勾践一直在四处物色美女，想献给吴王。范蠡在城里时听人说起过，只当是传闻，没想到是真的，更没想到会选到西施头上。

“你不能去。”范蠡握住西施的手，“我去找那位文大夫，把话说清楚。”

西施摇头：“王命难违。父亲说了，若是抗命，全家都要受罚。”

范蠡的手攥紧了。他知道西施说的是实情。越王刚刚复国，正需要杀一儆百，抗命的下场谁都清楚。可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西施被送走？送到哪里去？送到吴王夫差的后宫里？他想起那些关于吴王的传言——好酒、好色、脾气暴戾，谁惹了他，当场就能拔剑杀人。

“我们一起走。”范蠡忽然说，“今夜就走，去楚国，去齐国，去什么地方都行。”

西施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当然想跟范蠡走，可她不能。父亲母亲年纪大了，弟弟才十岁，她若跑了，文大夫拿她家人出气怎么办？她虽然读书不多，可也知道“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的道理。

“你走吧。”西施轻轻抽回手，“你一个人走，去楚国也好，齐国也好，别管我了。”

范蠡盯着她：“你叫我走？”

“你留下也改变不了什么。”西施的声音很轻，“你是读书人，有大本事，别为了我耽搁了前程。”

范蠡猛地站起来，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石子。石子滚进溪水里，“咚”一声沉了下去。他在溪边来回走了十几趟，青衫被风吹得猎猎响。西施坐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眼泪一颗颗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天渐渐暗了，月亮从东山升起来。范蠡终于走回来，在西施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眼角那颗朱砂痣格外明显。

“我不走。”他说，“我陪你一起去会稽城。”

西施一愣：“你去做什么？”

“我去求文大夫。”范蠡说，“我读过书，会写会算，若文大夫那里缺人手，我给他做门客。你在宫里织锦，我在宫外做事，总还能见着面。”

西施摇头：“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不试怎么知道。”范蠡站起来，伸出手，“夷光，你信我么？”

西施看着那只手。月光下，那只手因为常年握笔，指节微微凸起，掌心有薄薄的茧。她想起秋天范蠡爬悬崖采桂花回来，这只手磨破了皮，却捧着金灿灿的花递到她面前。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说：“信。”

三天后，文种果然派了马车来接。西施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一面铜镜。范蠡背着他的书箱，站在马车旁边。施老伯和妻子站在门口抹眼泪，西施的弟弟拽着她的衣角不放。

文种掀开车帘，看见范蠡，微微皱眉：“这位是？”

“在下范蠡，字少伯，读过几年书。”范蠡拱手，“愿随文大夫左右，效犬马之劳。”

文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听说过范蠡的名字，知道是本地有名的才子，年轻轻的，诗词写得极好。文种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你知道我这趟接的是谁么？”

“知道。”范蠡看着文种的眼睛，“所以更要跟着。”

文种眯起眼，看了西施一眼，又看了范蠡一眼，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他想了想，说：“上车吧。不过到了会稽，一切听我安排。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见的人不见。”

范蠡和西施对望一眼。范蠡点了点头，扶着西施上了马车。他自己坐在车辕上，和车夫并排。马车颠簸着上了山路，苎萝溪越来越远，老槐树越来越小。西施掀开车帘回头看，看见自己家那三间茅屋缩成了三个小黑点，看见苎萝山青翠的轮廓渐渐模糊在晨雾里。

范蠡坐在车前，风吹着他的头发。他没有回头。西施看见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青竹。她把车帘放下，把包袱抱在怀里，里面那面铜镜硌着胸口。那是她母亲的陪嫁，临行前塞给她的，说姑娘家出门在外，要时常照照镜子，别失了体面。

西施摸着铜镜冰凉光滑的背面，心里想起那个“归”字。范蠡教她的第一个字，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字。她默默在心里描着那个字的笔画，一笔一画，像刻在石头上。

马车走了整整一天，翻过几座山，渡过两条河。傍晚时分，西施远远看见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很高，城楼上的旗帜在夕阳里飘着。文种在车里说：“那就是会稽，越国的都城。”

西施望着那座城。城墙灰扑扑的，看上去很旧，可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喧闹声隔着老远都听得见。她忽然有些害怕，下意识地攥紧了包袱。范蠡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车帘一眼。隔着帘子，西施觉得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里便踏实了些。

马车进了城门，会稽城的街巷比苎萝山下的村子热闹百倍。卖糖人的、耍把式的、挑担子卖水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西施偷偷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看得眼花缭乱。范蠡也回头冲她笑了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西施看明白了，他说的是“别怕”。

马车一直走到城东的一座宅院前停下。文种下了车，对范蠡说：“你先跟着管家去安顿，我带施姑娘去见王后。”又转向西施，“姑娘别慌，王后仁慈，问什么答什么就行。”

西施下了车，范蠡在她身后低声说：“我就在这儿，有事让人来找我。”西施点了点头，跟着文种进了宅院。大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回头看了一眼，范蠡还站在门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

那一刻西施忽然明白，从踏进这道门开始，她和范蠡之间那些坐在溪边念诗教字的日子，恐怕再也回不去了。但她没有哭。她握了握包袱里那面铜镜，深吸一口气，跟在文种身后，一步步走进了深宅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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