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苎萝溪畔

越国诸暨，苎萝山下，有一条苎萝溪。溪水从山间流下来，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溪边住着几十户人家，靠浣纱、采菱、种桑为生。其中一户姓施，生了个女儿，取名夷光。施夷光长到十六岁，已经是苎萝山一带有名的美人。

她每天早上到溪边浣纱。那些纱是她母亲头天织好的，一匹匹叠得整整齐齐，浸在溪水里，白得像初雪。她蹲在青石上，把纱展开，在水里荡几下，再提起来拧干。水珠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常有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看呆了眼，忘了赶路。

这一日，溪对岸来了个年轻人。他穿着青布长衫，腰间系一条丝绦，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在溪边的老槐树下站住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盯着西施看，而是展开竹简，低声念着什么。声音不高不低，顺着溪水飘过来，像风穿过竹林。

西施听见几个词，什么“山有木兮木有枝”，什么“心悦君兮君不知”。她不懂那些话的意思，只觉得好听。

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卷竹简。西施低头浣纱，耳朵却竖着。他念诗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三天，第四天，他每天来。西施渐渐知道了，他叫范蠡，是山那边来的读书人，暂时借住在村里的祠堂，想找个清静地方温习功课。

第七天早晨，范蠡忽然绕过溪水，走到西施浣纱的青石旁。西施吓了一跳，手里的纱差点掉进水里。范蠡拱了拱手，说：“姑娘，我能坐在这里看书么？”他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块青石，“那边树荫太密，看字费眼。”

西施低下头，脸红了，轻轻“嗯”了一声。范蠡就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打开竹简，开始读。两人隔了三尺远，谁也不说话，只有溪水的哗哗声和翻竹简的沙沙声。

以后的日子，范蠡每天都来。有时候读书，有时候写诗。西施浣完纱也不急着走，坐在青石上理丝线，听范蠡念那些她听不太懂的句子。有一次，范蠡念完一首诗，问她：“姑娘，你知道什么叫‘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么？”

西施摇头。

范蠡指着溪边的芦苇说：“那就是蒹葭。秋天的时候，芦苇上落了白霜，就是‘白露为霜’。那首诗是写一个人想找另一个人，找了很久，那个人在水的那一边。”

西施看着芦苇，想象秋天它们变黄变白的样子。她问：“找到了么？”

范蠡笑了笑：“诗里没说。大概找不到了，所以才写诗。”

西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了一下。她又问：“你每天念的这些，都是写什么的？”

“写山，写水，写花草，写人心里头想的事情。”范蠡把竹简递过来，“你想看么？”

西施缩了缩手：“我不识字。”

范蠡想了想，折了根细树枝，在沙地上写了个“水”字。“你看，这个字像不像溪水流过的样子？三笔，弯弯曲曲的。”

西施盯着沙地上的字，觉得真有点像。范蠡又写了个“山”字，说：“这个像不像苎萝山的轮廓？”西施点头。范蠡再写了个“心”字，说：“这个最难写，因为它看不见摸不着，但在人胸口跳着。”

那天范蠡教她认了五个字：山、水、花、月、心。西施学得很认真，手指在沙地上描了又描，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村里传来她母亲喊她回家吃饭的声音。

此后，范蠡每天教她几个字。西施学得快，一个月下来，已经认得几十个字了。范蠡把一些简单的诗抄在竹片上给她看，她磕磕巴巴地念，念错了，范蠡就笑着纠正。有时候范蠡写新的诗，念给她听，问她好不好。西施说不出来哪里好，只说听了心里舒坦。范蠡说：“那就是好诗。”

夏天的苎萝溪最美。两岸的柳树垂着绿丝绦，水里长满了菱角，开着小黄花。范蠡和西施常坐在溪边的大柳树下，一个教，一个学。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树的清香。有几次，范蠡教累了，靠在树干上闭眼打盹。西施偷偷看他，看他垂下的睫毛，看他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看他青衫上沾的一片草叶。她轻轻把草叶拈掉，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到了秋天，西施已经能读范蠡写的大部分诗了。范蠡的诗里写苎萝溪：“溪水清且浅，照人眉目明”，写老槐树：“一树荫千载，风来叶自鸣”，写西施浣纱：“素手分流水，白云落满襟”。西施读到“白云落满襟”时，问范蠡：“我身上哪里有白云？”

范蠡看着她：“你浣纱的时候，纱漂在水里，映着天上的云，就像云落在你衣襟上一样。”

西施笑了，说：“你净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但她把那些诗都背了下来，晚上躺在床上，默念那些句子，觉得心里满满的，像装了一整个秋天的月光。

深秋的时候，范蠡写了一首很长的诗，写两个人坐在溪边看云。诗的最后几句是：“愿逐溪流去，相随到海涯。莫教秋叶落，遮断故人家。”西施读懂了，脸红了半天，小声说：“海涯是哪里？”

“是天的尽头。”范蠡看着她，“很远很远的地方。”

“能走到么？”

“两个人一起走，总能走到。”

西施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她母亲这两天老念叨，说隔壁村的王媒婆来提过亲，对方是镇上开布庄的，家境殷实。母亲说该考虑了。西施每次都岔开话题，可心里知道躲不过。

范蠡似乎也看出了什么。那天教完字，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告辞，而是坐了很久，看着溪水发呆。西施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我在想，人要是能像这溪水一样，只管往前流，不用回头，该多好。”

西施说：“水也会回头的，你看那边，水流到石头跟前，不也绕个弯子么？”

范蠡转头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溪水映着星光。他说：“夷光，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西施心跳得厉害，等着他往下说。可范蠡忽然站起来，说天晚了，该回去了。他走得很快，青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一只飞走的鸟。西施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来，才慢慢回家。

那之后范蠡有三天没来。西施每天在溪边坐到日头偏西，不见他的影子。她没心思浣纱，好几匹纱都揉皱了。第四天早晨，她正要收工回家，听见有人踩水过来。抬头一看，范蠡站在溪水里，袍子下摆湿透了，手里捧着一枝桂花。

“我去山上找了三天。”他说，喘着气，“找到一株开得最好的金桂。给你的。”

西施接过桂花，香气浓得化不开。她问：“你三天都在山上？”

范蠡点头：“这株桂长在悬崖上，我爬了两天才够到。”

西施看着桂花，又看看他湿淋淋的衣摆，鼻子一酸。她说：“你傻不傻，桂花哪里没有，非要爬悬崖。”

范蠡笑了：“别处的桂，配不上你。”

那天，范蠡把攒了许久的话都说了出来。他说他家里贫寒，父母早亡，只有几卷书和一身本事，但他会考取功名，会给西施一个像样的家。他说他第一眼看见西施浣纱，就觉得溪水里的倒影印在了他心上，再也抹不去。他说他在山上采桂花的时候，脚滑了好几次，差点掉下悬崖，但心里想的是，要是连一枝桂都采不来，还配说什么喜欢。

西施听着，眼泪一颗颗掉在桂花瓣上。她说：“我不稀罕功名，也不稀罕布庄，我就稀罕你念诗给我听。”

范蠡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因爬山而磨破了皮，西施的手因浣纱而常年冰凉。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却是温热的。

那天傍晚，他们在老槐树下互相许了终身。范蠡说他会去城里谋个差事，攒够了钱就来提亲。西施说她会等，等多久都等。月亮升起来，照在溪水上，碎成千万片银光。两个人并肩坐在树下，谁都没再说话，但什么都不用说了。

西施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天夜里，一辆马车从会稽城出发，正沿着山路向苎萝山驶来。车上坐的是越国大夫文种，他奉越王勾践之命，来苎萝山寻访一位绝色女子。一个酝酿多年的计划，即将落到这个溪边浣纱的姑娘头上。

而此刻的老槐树下，范蠡正折了根树枝，在沙地上写下一个“归”字。他告诉西施，这是最重要一个字。以后无论走到哪里，记得这个字，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西施把那个字看了又看，牢牢记在心里。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字她后来用了半辈子去思念，却再也没有机会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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