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浮在浑浊的河水里,手腕被铁链勒住,五指僵硬蜷曲。
铜戒上的三道水纹,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陆观澜认得。
十年前,河道总督府下辖的书吏、库吏,每人都有一枚这样的铜戒。戒上水纹代表所属衙门,内侧还刻着姓名和编号。
父亲说过,河工账目繁杂,人员来往频繁,一枚不起眼的铜戒,有时候比官印更容易查清一件事。
可陆家获罪后,所有铜戒都被朝廷收缴销毁。
为什么还会有一枚藏在闸底?
“下面是什么?”
周福站在堤上,扯着嗓子问。
陆观澜没有回答。
她松开铁钩,俯身抓住尸体手腕上的铁链。河水不断撞击石台,尸体被冲得来回摆动,衣物与皮肉早已腐坏,稍一用力便可能散开。
她只能顺着铁链摸索。
铁链另一端穿过尸体腰间,又牢牢扣在闸槽下方。
这不是意外溺亡。
有人故意把尸体锁在这里。
“拿斧头来!”
陆观澜抬头喊道。
老河工赶紧将斧头用绳索吊下去。
陆观澜刚握住斧柄,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大理寺办案,所有人退开!”
一声厉喝穿过风雨。
堤上的嘈杂骤然停住。
十余名黑衣官差策马而来,马蹄踩进泥水,溅起大片水花。
为首的男人穿着深青色官服,黑色斗篷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肩背上。他在闸室前勒停坐骑,目光扫过绷紧的铁链和不断抬高的支闸,神情骤然冷下。
孙有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迎上去。
“谢大人!”
“下官临河县县丞孙有德,见过谢少卿!”
谢停舟翻身下马,没有理会他的行礼。
“谁下令开的闸?”
孙有德立即指向闸下。
“是她!”
“一个不知来历的女账房,煽动河工、殴打朝廷命官,还私自打开支闸,淹了赵家的田庄!”
“下官百般阻拦,她却根本不听。”
周福听得脸都绿了。
“孙大人,您这话可不能乱说。若不是沈账房开闸,临河县现在只怕已经……”
孙有德厉声打断:“你与她是一伙的,自然替她说话!”
谢停舟抬眸看向闸下。
陆观澜站在没过小腿的水中,一手抓住铁链,一手握着斧头。她身侧浮着一具发白的尸体,腰间缠满生锈铁索。
两人的目光隔着风雨撞在一起。
陆观澜先开口:“谢大人若想问罪,等我把人捞上去再问。”
谢停舟看了一眼仍在上涨的水势。
“人已经死了。”
“可临河县的人还活着。”
陆观澜抬起斧头,对准铁链。
“谢大人若真是来办案的,就让你的人帮忙。”
话音落下,斧刃重重砍在铁链上。
铛的一声,火星溅开。
谢停舟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孙有德趁机道:“谢大人,您也看见了。此女根本没将朝廷律法放在眼里,必须立刻拿下!”
谢停舟终于看向他。
“临河县百姓撤离了吗?”
孙有德一愣。
“什么?”
“主河水位越过警戒线,堤内出现管涌,你身为县丞,可曾下令百姓撤往高地?”
孙有德脸色发白。
“下官认为河堤尚能支撑,贸然撤退百姓只会引起混乱。”
“所以你什么都没做?”
“下官已经命人用沙袋加固裂缝。”
谢停舟望向塌陷的堤面。
裂缝周围已经凹下去一大片,几个沙袋陷在泥水里,只剩下小半截露在外面。
“用沙袋堵管涌。”
他的声音没有多少起伏,却让孙有德额头渗出冷汗。
“这便是孙大人治理水患的办法?”
“下官只是……”
“传令。”
谢停舟摘下腰间令牌,递给身后的官差。
“临河县城门全部打开,衙役、守军即刻组织百姓撤往西山。老弱妇孺先走,粮仓、医馆备好车马。”
“若有人阻拦,直接拿下。”
“是!”
两名官差接过令牌,翻身上马,朝县城疾驰而去。
孙有德急忙追了两步。
“谢大人,现在支闸已经打开,主河水位正在下降,或许不必惊动百姓。”
谢停舟转身看他。
“水患未过,百姓便不能回城。”
“还有,赵家田庄损失多少,你亲自去核算。”
孙有德面露喜色,以为谢停舟要替赵家追责。
可下一刻,却听见他冷声道:“田庄里若有一粒从赈灾粮仓挪出的粮食,本官便让赵家连本带利吐出来。”
孙有德脸上的喜色僵住。
闸下再次传来铁器相撞的声音。
谢停舟没有继续理会他,接过官差递来的长绳,系在腰间,径直走向木梯。
“大人!”
随行官差想要阻拦。
“水下危险,让属下去。”
“你们稳住绳索。”
谢停舟踩上木梯,很快落到石台。
陆观澜看见他下来,只往旁边让了一步。
“抓住尸体肩膀。”
谢停舟没有因她的命令迟疑,俯身扣住尸体尚未腐烂完全的衣领。
离得近了,尸体的模样更加骇人。
男人身上穿着十年前河道衙门的粗布短衣,右腿骨有明显弯曲,后脑处塌进去一块。腰间铁链缠了三圈,又穿过闸槽底部的铜环。
陆观澜又砍了两斧。
铁链已经锈蚀,终于应声而断。
“提闸!”
她朝上方喊了一声。
绞盘再次转动。
失去尸体阻碍后,闸门缓缓升高。积蓄已久的洪水轰然涌出,朝赵家田庄席卷而去。
巨大的水浪撞上石台。
陆观澜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谢停舟迅速腾出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臂,将她拽回身侧。
“站稳。”
男人掌心温热,力道极大。
陆观澜稳住身体,立刻挣开他的手。
“先拉尸体。”
两人合力将尸体拖到木梯下,用绳索固定。
堤上的官差和河工一同发力,尸体被缓缓拉上去。
陆观澜正准备登梯,目光却被闸槽底部的一点暗红吸引。
那里插着一根铁钉。
铁钉一半没入木槽,只露出带锈的钉尾。钉尾上刻着一朵极小的水纹,正中央是一个模糊的“陆”字。
陆观澜呼吸一滞。
她踩进更深的水里,伸手去拔。
谢停舟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将人扯了回来。
“你做什么?”
“下面有东西。”
“水势还没稳。”
“那东西不能被冲走。”
陆观澜掰开他的手,再次俯身。
谢停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见铁钉,目光微微一沉。他从靴侧抽出短刀,插进铁钉周围的木缝,替她撬开腐朽的木料。
陆观澜握住钉尾,用力拔出。
铁钉足有七寸长,表面布满锈迹,拿在手中却沉甸甸的,丝毫没有弯曲。
“陆氏河钉?”谢停舟问。
陆观澜猛地转头。
“你认识?”
“十年前济州决堤案的卷宗中,有这种河钉的图样。”
谢停舟看向她紧握铁钉的手。
“你又为何认识?”
雨水顺着陆观澜苍白的脸颊落下。
她没有回答,攥着河钉登上木梯。
尸体已经被抬到堤上。
几个胆小的衙役躲得很远,河工们却围在旁边。那名老河工盯着尸体右腿,神色越来越惊疑。
“这人……我好像见过。”
陆观澜快步走过去。
“是谁?”
老河工蹲下身,小心掀开尸体破烂的裤腿。
右侧胫骨弯曲,骨头上还有一道明显的旧裂痕。
“秦九安。”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十年前河道衙门的料房书吏。他年轻时被木料砸断过腿,走路一直有些跛。”
“长堤决口之后,所有人都说他携带河料账本逃了。”
“原来他没逃。”
老河工望着尸体腰上的锁链。
“他被人杀了,锁在闸底整整十年。”
周围一片死寂。
孙有德的眼神变了变,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
谢停舟却突然开口:“孙大人准备去哪儿?”
孙有德脚步一僵。
“下官只是想去安排百姓撤离。”
“方才本官下令时,你不是觉得没有必要?”
“下官已经想通,百姓安危为重。”
谢停舟看了身边官差一眼。
“看住他。”
两名官差立即一左一右站到孙有德身侧。
孙有德强撑着笑道:“谢大人这是何意?”
“十年前的尸体出现在你管辖的支闸下,县衙旧档尚未查清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离开。”
谢停舟说完,蹲到尸体旁。
他戴上官差递来的薄皮手套,检查尸体后脑的伤口,又看了看腰间铁链。
“后脑受钝器重击,铁链是死后缠上的。”
“尸体长期埋在闸槽淤泥中,确切死亡时间还需仵作检验,但从衣物与铜戒判断,应当死于八到十一年前。”
陆观澜将那根铁钉放在尸体旁。
“它原本钉在闸槽里。”
谢停舟仔细看过钉尾的印记。
“十年前,刑部从决堤废墟中挖出三万六千枚陆氏河钉。”
“卷宗记载,那批河钉掺了杂铁,一折便断,是陆崇山偷换河料的主要证据。”
陆观澜盯着眼前的铁钉。
十年水蚀,它只在表面生出一层锈,钉身依旧笔直坚硬。
若陆家督造的河钉都是这样的质量,父亲当年便不可能偷换河料。
有人把真正的河钉藏了起来。
又用一批劣质河钉,给陆家定了死罪。
她查了十年,第一次握住如此真实的证据。
可那份喜悦只出现一瞬,便被更沉重的悲凉压了下去。
秦九安找到真相,所以被杀。
父亲是不是也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才会被推上刑场?
谢停舟伸出手。
“河钉交给我。”
陆观澜没有动。
“这是陆家的东西。”
“现在是大理寺的证物。”
“十年前,它也是朝廷的证物。”
陆观澜抬眸看他。
“后来真河钉消失,假河钉却把陆家送上了刑场。”
谢停舟与她对视片刻。
“我会亲自保管。”
“凭什么让我信你?”
“凭我父亲也死在这桩案子里。”
陆观澜神情一顿。
谢停舟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旧纸,递到她面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
字迹凌乱,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写字之人当时的手一直在发抖。
——堤非陆崇山所毁,我有负故人。
落款,谢庭。
“这是我父亲自尽前留下的绝笔。”
谢停舟声音低沉。
“十年前,是他主审济州决堤案,亲手判了陆崇山死罪。”
“三年前,他却死在书房里,只留下这一句话。”
陆观澜望着纸上的字,指尖一点点发冷。
谢庭。
十年前,就是这个人坐在刑部公堂上,宣读父亲的罪状。
也是这个人让陆崇山背负万民唾骂,死后不得入祖坟。
“你为何来济州?”她问。
“查一批失踪的赈灾粮。”
谢停舟道:“线索指向赵家田庄,也指向去年修缮临河堤的河料账目。”
“现在看来,这桩案子从未真正结束。”
陆观澜缓缓抬头。
“谢少卿想与我合作?”
“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那便不必合作。”
她将铁钉收进袖中,转身欲走。
谢停舟扣住她的手腕。
“私开水闸,冲毁良田,隐瞒身份,妨碍查案。”
“任何一条,都足够让我将你押回大理寺。”
周福顿时急了。
“谢大人,沈账房开闸救了全城百姓,怎么能算犯罪?”
谢停舟没有看他。
“救人是功,违律是罪,两者并不冲突。”
陆观澜低头看了一眼被扣住的手腕。
“谢大人抓人之前,最好先抓紧孙有德。”
谢停舟目光微动。
身后突然传来官差的惊呼。
“人呢?”
众人回头。
原本站在堤边的孙有德不见了。
看守他的两名官差倒在泥水里,其中一人后颈被利器划出一道血口。
通往县城的泥路上,只留下一串仓促的脚印。
一名衙役指着远处,慌声喊道:“县衙!”
众人循声望去。
临河县方向,一道火光冲破雨幕,很快照红了半边天空。
谢停舟脸色骤沉。
“烧的是哪里?”
骑马赶来的官差翻身落地,声音急促。
“大人,是县衙旧档库!”
“属下奉命去封存十年前的河工名册,刚进库房,外面便有人泼了火油。”
“火势太大,还有两个人没出来!”
陆观澜望着越来越盛的火光,握在袖中的河钉硌得掌心生疼。
他们才刚捞出秦九安的尸体。
存放十年前旧档的库房便被人纵火。
有人一直盯着这座闸。
也一直在等这具尸体重见天日。
谢停舟松开她,翻身上马。
“封锁县衙,关闭四方城门。”
他看向陆观澜。
“你不是想知道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那就跟上。”
陆观澜没有迟疑,接过官差牵来的马。
她踩上马镫,正要翻身,身后忽然响起老河工惊恐的声音。
“陆姑娘!”
陆观澜动作一顿。
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老河工望着她,嘴唇不停发抖。
方才混乱中,她的衣袖被铁钩划破,露出手臂内侧一道淡红色的水纹胎记。
那是陆家嫡系女子才有的印记。
老河工红着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不是沈澜。”
“你是陆大人的女儿,陆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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