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陆大人的女儿,陆观澜。”
老河工的声音不大,却让堤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雨水打在蓑衣和青石上,支闸泄出的洪流仍在轰鸣。无数道目光落在陆观澜身上,有震惊,有怀疑,也有来不及掩饰的厌恶。
十年前那场洪灾死了太多人。
陆崇山这个名字,也被济州百姓恨了整整十年。
周福张着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沈账房,他说的是真的?”
陆观澜没有否认。
她抬手将破开的衣袖往下扯了扯,遮住手臂内侧的水纹胎记。
老河工红着眼睛向前一步。
“不会错。”
“陆夫人年轻时来过堤上,她手臂上也有一样的胎记。陆家嫡系女子,都是这样的印记。”
旁边有人低声道:“陆家不是死绝了吗?”
“罪臣之女还敢回来?”
“当年要不是陆崇山贪了河银,我爹也不会死在洪水里!”
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满脸雨水的中年汉子忽然冲出人群。
“陆家害死那么多人,你还敢站在这里!”
他抬手便要抓陆观澜,却被谢停舟身边的官差横刀挡住。
汉子红着眼,声音嘶哑。
“我娘和两个弟弟都死在十年前那场水里!陆崇山被砍一百次都不够!”
陆观澜站在原地,没有躲。
“你说得对。”
汉子愣住。
“若十年前的洪灾真是陆崇山所致,他死不足惜。”
她从袖中取出那根河钉,举到众人面前。
“可这根钉子在水下埋了十年,依旧没有弯折。朝廷当年用来定陆家罪的河钉,却一折便断。”
“若有人调换了证物,真正害死你家人的凶手,或许还活得好好的。”
汉子盯着那根铁钉,眼中的恨意并未消失,却没有再往前冲。
谢停舟沉声道:“秦九安尸骨、陆氏河钉都是大理寺证物。旧案未明之前,任何人不得私自动手。”
他看向在场众人。
“今日开闸之事,本官会亲自查清。陆崇山有罪无罪,也会由证据说话。”
“谁若在此时伤害证人,便是妨碍大理寺办案。”
官差手中的长刀泛着寒光,围在周围的人这才慢慢退开。
陆观澜没有理会那些复杂的目光。
远处县衙方向的火越烧越大,红光映在阴沉的天幕上,即使隔着数里,也能看见滚滚黑烟。
“再不走,旧档便烧完了。”
她翻身上马。
谢停舟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再追问身份。
“秦九安的尸体送往县衙,由大理寺的人亲自看守。”
“其余人随我救火。”
众人策马下堤。
周福留在原地,看看远去的陆观澜,又看看脚下刚刚稳定下来的长堤,神情仍有些恍惚。
在商行共事七年,他只知道沈澜不爱笑,算账快,胆子比男人还大。
却从不知道,她每一次来到济州河边,脚下踩着的,都是陆家的尸骨。
临河县内已经乱成一片。
百姓正按照大理寺的命令往西山撤离,街道上挤满了拖家带口的人。有人背着粮袋,有人抱着孩子,还有老人被家人放在门板上抬着往外走。
县衙的衙役却没有多少人留下救火。
陆观澜赶到时,西侧旧档库已经烧塌了半边屋顶。
火舌从窗户里不断往外窜,大雨非但没有压下火势,反而将浓烟逼得四处翻涌。
“灯油。”
陆观澜翻身下马。
空气中除了焦木和湿纸的味道,还有一股浓重的油气。
这不是意外失火。
有人在雨夜里泼了大量火油。
谢停舟一把拉住从火场旁跑过的主簿。
“奉命封存旧档的大理寺官差在哪里?”
主簿被烟熏得满脸漆黑,连声咳嗽。
“进去后便没出来。”
“随行的县衙书吏呢?”
“也、也在里面。”
谢停舟松开他,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湿布,捂住口鼻便要往里走。
随行官差立即拦住。
“大人,房梁随时会塌。”
“里面还有人。”
“属下去。”
“你不熟悉旧档库的布局。”
陆观澜已经从水缸里捞出一块湿透的粗布。
“我熟。”
谢停舟转头看她。
陆观澜将湿布缠在脸上。
“旧档库北墙有一道小门,以前用来搬运竹简。正门被火封住,可以从北门进去。”
十年前,她来过临河县衙。
那时父亲带她巡视河务,她嫌大堂无趣,便跟着秦九安在旧档库里躲了半日。
她还记得秦九安打开那道小门时,笑着对她说,做账房的人都该给自己留条后路。
没想到十年之后,她会沿着他留下的路,寻找他的旧档。
谢停舟没有问她为何知道。
“带路。”
两人绕到北墙。
小门已经被杂草和木架挡住,锁头却是新换的。
陆观澜抽出发簪,插入锁孔拨了几下。
谢停舟看着她:“你还会开锁?”
“做生意的人,偶尔会遇到忘记钥匙的库房。”
锁舌发出一声轻响。
她推开小门,一股滚烫的黑烟迎面涌来。
谢停舟伸手挡在她面前,等浓烟散去一些,才率先进入。
旧档库内的木架已经倒了大半。
被烧着的纸张在火中卷曲,一页页碎成黑灰。靠近正门的位置趴着一个人,身上的官服已经烧焦。
谢停舟快步上前,将人翻过来。
是随他前去封库的一名大理寺官差。
男人后脑有血,早已没了气息。
陆观澜走到旁边,蹲下查看。
“不是烧死的。”
死者口鼻处没有烟灰,后颈却有一道极深的伤口。
有人先杀了他,再放火烧库。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
“那里有人。”
陆观澜抬头,看见倒塌的书架下伸出一只手。
两人合力抬开压在上面的木梁,下面露出一名浑身是血的年轻官差。
他的腿被砸断,腹部还中了一刀,怀里却死死抱着一本烧焦的册子。
谢停舟将人拖到安全的角落。
“陈昭,醒醒。”
年轻官差勉强睁开眼睛。
“大人……”
“谁动的手?”
陈昭咳出一口血,手指抓住谢停舟的衣袖。
“孙……孙有德。”
陆观澜眼神一冷。
“他亲自动手?”
陈昭摇头。
“孙有德带人进库,说奉知州之命接管旧档。属下不让,他们便拔了刀。”
“孙有德拿走了什么?”
“名册……”
陈昭将怀中的焦黑册子推出来。
“景和十三年的河工名册。”
“他撕了一页。”
房梁突然发出断裂的声音。
谢停舟将陈昭背起。
“先出去。”
陆观澜抱住册子跟在后面。
两人刚冲出小门,身后的屋顶便轰然坍塌。火星和焦木从门内喷出,谢停舟转身挡了一下,将陆观澜护在墙边。
一截燃烧的木头擦过他的肩膀,黑色斗篷瞬间被烧开一道口子。
陆观澜迅速将火拍灭。
“伤到了吗?”
“小伤。”
谢停舟把陈昭交给赶来的官差。
“立即找大夫。守住四面城门,全城搜捕孙有德。”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官差领命而去。
陆观澜已经在屋檐下展开那本名册。
封面被烧去大半,只剩“景和十三年河工”几个模糊的字。书页被水浸透,边缘焦黑,许多名字已经无法辨认。
她一页页翻过去。
谢停舟站在旁边,低声道:“找秦九安?”
“他不是普通河工,名字应该在料房书吏之后。”
陆观澜翻到后半册,手指忽然停住。
秦九安。
男,三十九岁,右腿旧疾。
景和十三年六月二十七日,调任河料西库,代掌出入总账。
济州长堤决口,是六月二十九日。
也就是说,秦九安接管总账两天后,便被人杀死,锁进了闸底。
他一定是在账册中发现了什么。
陆观澜继续向后翻,却发现下一页被人整张撕走。
撕口很新,甚至没有被火燎过。
谢停舟问:“缺的是什么?”
“六月二十八日的值守和调任记录。”
陆观澜盯着断裂的纸边。
“有人不惜杀死大理寺官差、放火烧毁整个旧档库,也要拿走这一天的名册。”
“这页上有他必须藏住的人。”
谢停舟拿过册子仔细查看。
“孙有德十年前只是户房小吏,没有资格出现在河工名册里。”
“除非他临时被调去过河料西库。”
陆观澜抬眼。
“六月二十八日,秦九安死前最后一天。”
躺在一旁的陈昭忽然动了动。
大夫正替他止血,他却挣扎着抬起手。
“陆姑娘……”
陆观澜快步过去。
“你还看见什么了?”
陈昭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嘴唇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
“孙有德撕掉那页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秦九安死了十年……钱正南为什么还不肯闭嘴……”
陆观澜神色骤变。
钱正南。
十年前临河县户房主事,也是第二批河钉的签收人。
旧案卷宗中记载,钱正南在洪灾后染上疫病,早已死在城外乱葬岗。
可孙有德的话证明,他还活着。
陈昭用尽力气抓住陆观澜的手。
“丰记……”
“什么丰记?”
“东城……棺材铺。”
他的手指骤然失去力气,垂落在地。
大夫急忙俯身施针。
陆观澜站起身,看向东城方向。
谢停舟已经从官差手中接过缰绳。
“丰记棺材铺,我听说过。”
“铺子开了十年,掌柜从不与外人来往。”
陆观澜翻身上马。
“钱正南若还活着,孙有德一定会去杀他。”
谢停舟策马与她并行。
“你不怕这是陷阱?”
“怕。”
陆观澜握紧缰绳。
“但我更怕再晚一步,十年前的活人也会变成尸骨。”
两匹马冲入雨幕。
东城长街尽头,一盏白色灯笼正在风中摇晃。
灯笼下面,丰记棺材铺的门虚掩着。
一线鲜血,正从门缝里缓缓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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