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她要开闸

“谁敢开闸，本官就砍了谁的手！”

孙有德一声厉喝，守在闸室外的河工齐齐停下动作。

暴雨倾盆而下，砸得人睁不开眼。

临河堤外，浑黄的河水已经漫过警戒水线，如同一头困在堤坝后的凶兽，一遍遍撞击着青石堤岸。

每撞一下，众人脚下便跟着轻轻震动。

陆观澜拨开挡在前面的河工，径直走到孙有德面前。

“不开闸，半个时辰之内，临河县必淹。”

她身上只披着一件半旧蓑衣，湿透的裙摆贴在小腿上，整个人显得格外单薄。

可她站在风雨里，腰背挺直，没有半点退意。

孙有德看清来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沈澜，又是你。”

陆观澜如今的身份，是南来商行的一名账房。

三个月前，她跟随运送河料的船队来到临河县。一个女人本就不该出现在河工堤坝上，她却整日带着算盘和账册四处查验，连哪一批石料少了几斤都能算得清清楚楚。

孙有德早就看她不顺眼。

“一个给商行算账的女人，也敢在本官面前谈河务？”

他指向不断被河水拍打的堤坝。

“临河堤去年才修缮过，用的是上好的石料。知州衙门亲自派人验收，怎么可能说塌就塌？”

“是不是上好石料，孙大人心里应当比我清楚。”

陆观澜走到堤边，弯腰抓起一把从青石缝里渗出的泥水。

她张开手掌，任雨水冲去表面浮泥。

掌心中，剩下一层细碎的黄沙。

“修筑河堤的夯土，应当混入石灰和碎石。这里面却掺了三成细沙。”

“河水已经进入堤腹，正在从里面往外掏空泥土。”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

堤面上出现了一道不起眼的裂纹。

随着水流冲击，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蔓延。

“现在开支闸，还能降低主河水位。”

“再拖下去，这里一旦决口，洪水不用半个时辰便会冲进临河县。”

孙有德看见那道裂缝，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可他很快便收回目光，色厉内荏地呵斥：“胡说八道！”

“堤坝裂缝自有河工修补，与你一个账房有什么关系？”

“来人，把沙袋抬过来，把裂缝给本官堵上！”

几名衙役立即催促河工搬运沙袋。

陆观澜拦在裂缝前。

“不能堵。”

孙有德咬牙道：“你还想抗命？”

“堤内已经出现管涌。现在用沙袋压住外层，只会让河水继续冲刷内部。”

陆观澜看向在场河工。

“最多两刻钟，沙袋下面便会塌出空洞。”

河工们握着沙袋，神情迟疑。

他们常年在河边讨生活，即使不如陆观澜懂得精细，也知道堤面冒出这种浑水绝不是好兆头。

一名老河工忍不住开口：“孙大人，沈账房说得有道理。要不先开一半支闸，把水放出去一些？”

“闭嘴！”

孙有德转身一脚踹在老河工腿上。

“她不懂河务，你也不懂？”

“支闸外面是什么地方，你们难道忘了？”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支闸外不是荒地，而是赵家的田庄。

三千亩良田，十二座粮仓，还有刚修好不久的赵家别院。

赵家老太爷赵承礼，曾任济州通判。即便如今已经致仕，门生故旧仍遍布济州官场。

现任济州知州赵鹤年，更是赵承礼的亲侄子。

一旦打开支闸，洪水便会涌入田庄。

孙有德可以眼看临河县被淹，却绝不敢损伤赵家的一粒粮食。

商行管事周福淋着雨追来，一把拉住陆观澜。

“沈账房，咱们别管了。”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

“知州衙门都不敢得罪赵家，你一个外乡人何苦出这个头？”

“真要淹了赵家的田，别说你，就连咱们整个南来商行都赔不起。”

陆观澜朝堤坝下方望去。

数里之外，便是临河县。

城内屋舍密集，住着两万多名百姓。

如今城门依旧紧闭，官府既没有敲锣示警，也没有派人组织百姓撤离。

街上的人或许还在收拾晚饭。

孩子还在等父母回家，老人还坐在檐下听雨。

他们根本不知道，死亡已经到了城外。

陆观澜收回目光。

“赵家的田地可以重新种。”

“临河县的两万条命，谁来赔？”

周福急得跺脚。

“那是官府该管的事！”

“你救得了他们一时，还能管他们一辈子？”

陆观澜看着他，忽然问：“十年前济州决堤，也有人这样说过，对不对？”

周福脸色一变。

四周的河工也都沉默下来。

十年前的那场洪灾，是所有济州人不愿提起的噩梦。

暴雨持续七日，长堤深夜决口。

洪水吞没三个县，数万百姓死于水患和灾后疫病。尸体冲进河里，沿着水道漂了十几里。

最终，朝廷查明是河道总督陆崇山贪墨河银、偷换河料，致使长堤不堪水势。

陆崇山被押往京城斩首。

陆氏一族，也因此获罪。

十年过去，河道边依旧有人偷偷咒骂陆崇山。

陆观澜低下眼眸。

那一年，她十一岁。

洪水冲进总督府时，母亲将她塞进运送药材的木箱。

箱盖合上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是母亲沾满泥水的脸。

“观澜，别出声。”

那句话，她记了整整十年。

等她从木箱中爬出来，陆家已经没了。

父亲成了人人唾骂的罪臣。

母亲和族中女眷死在流放路上。

只有她换了身份，藏在来往济州的商船里，活了下来。

陆观澜将手从周福掌中抽出。

“上一次，所有人都等着官府救命。”

她望向不断扩大的裂缝，声音被风雨吹散，又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所以死了两万三千七百多人。”

“这一次，我不等。”

她越过孙有德，径直走向闸室。

孙有德终于慌了。

“拦住她！”

两名衙役立即拔刀，挡住陆观澜的去路。

陆观澜没有后退。

她看向守在绞盘旁的河工。

“将支闸打开一半。”

河工们不敢动。

孙有德怒极反笑。

“沈澜，你当自己是什么人？”

“本官说不许开，今日谁也不敢动这道闸！”

陆观澜平静地看着他。

“孙大人不是不敢开闸。”

“你是不敢淹了赵家的田。”

孙有德被她戳中心思，脸色骤然涨红。

“放肆！”

他抬手便要打人。

陆观澜偏头避开，反手扣住他的手腕，顺势向下一压。

孙有德养尊处优多年，哪里是她的对手，膝盖一软，险些跪进泥水里。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女账房，竟敢当众对县丞动手。

陆观澜松开他。

“孙大人还是留些力气逃命吧。”

“半个时辰以后，堤若真塌了，临河县百姓第一个撕碎的便是你。”

孙有德狼狈地后退两步，气得浑身发抖。

“拿下她！”

“这个妖女煽动河工、私议水患、以下犯上！”

“给本官绑起来！”

衙役持刀上前。

跟随南来商行而来的船工见状，纷纷抄起木棍和铁钩，挡在陆观澜身前。

双方在雨中僵持起来。

就在这时，脚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咔嚓

一只装满沙石的袋子骤然陷了下去。

紧接着，刚刚被堵住的裂缝四周同时塌陷，浑浊的河水从沙袋下面喷涌而出。

老河工脸色煞白。

“管涌扩大了！”

“堤里面已经空了！”

堤上的人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抬着沙袋后退，有人转身便往堤下跑。

孙有德也踉跄着退了几步。

陆观澜抹去脸上的雨水，看向河工。

“想让家里人活命，就开闸。”

老河工望向临河县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脚下不断渗水的堤坝。

他咬紧牙关，率先走向绞盘。

“开！”

其他河工不再犹豫，纷纷跟上。

“你们敢！”

孙有德冲过去，试图拉开最前面的河工。

陆观澜拦在他面前。

“出了事，我来担。”

“你担得起吗？”

孙有德指着她的鼻子，狞声道：“赵家三千亩田，十几座粮仓，你一条贱命赔得起多少？”

陆观澜握住绞盘上的铁杆。

“我的命赔不起赵家的田。”

她抬头看向风雨中的城池。

“但值得临河县两万条命。”

“转！”

河工们同时发力。

沉重的绞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粗大的铁链一点点绷紧。

闸门震动了一下，却没有升起。

“再来！”

众人再次用力。

铁链被拉得笔直，支闸依旧纹丝不动。

老河工探头看了一眼，急声道：“闸槽里有东西卡着！”

陆观澜立刻放开绞盘。

“把铁钩给我。”

周福一把抓住她。

“水这么急，你还要下去？”

“不把东西勾出来，闸门升不起来。”

“让别人去！”

陆观澜看了一眼那些已经累得双腿发抖的河工。

她没有说话，接过长柄铁钩，踏上通往闸底的湿滑木梯。

“沈澜！”

周福在后面喊她。

陆观澜没有回头。

闸下水声震耳。

她刚落到石台上，一股激流便撞在腿侧，险些将她掀入河中。

陆观澜一手抓住铁链，另一只手将铁钩探入闸槽。

钩尖碰到了一个硬物。

不是石头。

她调整方向，再次发力。

铁钩似乎勾住了一团沉重的东西，拉动时却传来一种奇怪的阻滞感，像是被绳索死死缠住。

“勾住了吗？”上方有人大喊。

“勾住了！”

陆观澜双手握紧铁钩。

“提闸！”

绞盘再次转动。

铁链猛然绷紧，卡在水下的东西也被一点点拖出淤泥。

闸门终于抬起一道缝隙。

积蓄已久的河水轰然喷出！

陆观澜被水流冲得向后滑去，肩膀狠狠撞上石壁。

她咬牙握住铁链，没让自己掉进河中。

下一刻，一团黑影从闸槽中被冲了出来。

它撞在石壁上，又随着浪头翻转。

一只泡得发白的人手，猛然伸出水面。

手腕上缠着生锈的铁链。

无名指上，还套着一枚早已暗淡的铜戒。

陆观澜盯着那枚戒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铜戒正面，刻着三道水纹。

那是十年前，陆家河料书吏才有资格佩戴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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