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最后一场直播

城西殡仪馆。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出租车司机在门口就把陆舟赶了下来——"这地方太邪门了，我不进去。"

陆舟没废话，翻身下车，踉跄着跑进殡仪馆大门。

殡仪馆的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灵车，车灯在夜色中像一双双幽绿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白菊花和焚香的味道，阴冷潮湿。

冷冻库在地下二层。

陆舟找到楼梯入口，推开防火门。一股寒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和频道里废弃医院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的脚步顿了一秒。

"这次不怕了。"他低声对自己说，迈步走了下去。

地下一层太平间，灯火通明。值班的保安趴在桌上打瞌睡，对陆舟这个不速之客毫无察觉。

地下二层。

楼梯到了一半就没有灯了。陆舟打开手机手电筒，惨白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墙壁上凝结着水珠，每一滴水珠都在手电光中折射出细小的彩虹。陆舟的每一步都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回声。

冷冻库的铁门出现在通道尽头。

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陆舟没有犹豫，抬起脚，猛地踹了上去。

"哐！"

门没开。

他又踹了一脚。

"哐！"

锁扣弹开了。

铁门向内缓缓推开，冷气如洪水般涌出。陆舟被冻得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停下。

冷冻库里排列着十几具不锈钢柜，每一具都贴着编号标签。手机光柱扫过去，在冰冷的金属表面反射出惨白的光。

01、02、03……

陆舟一个柜子一个柜子地看过去。

03号柜。

他蹲下身，手按在冰冷的柜门上。

"铁柱。"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冷冻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

"铁柱，我来了。"

依然没有回应。

陆舟深吸一口气，拉开了03号柜的门。

"嘶——"

冷气中，一张苍白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赵铁柱。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寿衣——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脸上带着一种安详的表情，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脸色灰白得像纸，嘴唇已经完全发紫。

陆舟伸手探向他的鼻息。

没有呼吸。

他又摸向颈动脉。

没有脉搏。

"……"

陆舟跪在冷冻柜前，手电筒的光柱颤抖着照亮铁柱的脸。

手机上的弹幕界面已经彻底消失了。他再也看不到弹幕，再也看不到苏瑶的金色文字，再也看不到铁柱的金色提示。

他现在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

但他知道，铁柱的灵魂还在频道里。

安息模式的倒计时还有——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还有三十七分钟。

三十七分钟后，铁柱的灵魂如果还没有做出选择，就会永远留在频道里。

"铁柱，你他妈给我听着。"陆舟攥紧拳头，声音沙哑。

"你说你不想回去，因为回去是个废人。"

"但你听好了。"

"你还记得你在频道里说过的一句话吗？你说——'我赵铁柱这辈子没什么出息，但我送外卖从来不超时。'"

"你送外卖不超时，是因为你把每一单都当成最后一单在跑。"

"这种精神，不在了？"

铁柱没有回应。

但冷冻库的温度突然升高了一点点。

陆舟感觉到了。

"铁柱，我知道你能听到我。"

"频道虽然关了，但你我的连接还在。我是你的——"

他顿了顿。

"我是你的朋友。"

"你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没有抛弃我。"

"现在我也不会抛弃你。"

"回来。"

"不管变成什么样，回来。"

"我们一起。"

冷冻库里的温度继续升高。不锈钢柜壁上开始凝结出水珠，一滴一滴地滑落。

铁柱灰白的脸上，一根手指……动了。

陆舟瞪大了眼睛。

铁柱的右手食指，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在寿衣上——

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三长两短。

这是他们之间约定好的暗号。在废弃医院通关后，铁柱教给他的。

"遇到危险就敲三长两短。意思是——'我在，别怕'。"

陆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他妈……"他笑着骂了一句，伸手握住铁柱冰冷的手指，"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铁柱的手指又动了。

这一次，他在陆舟的掌心里，慢慢地写了一个字：

"活。"

【倒计时：12:07】

陆舟猛地站起身，掏出手机拨打120。

"城西殡仪馆！冷冻库！有人还活着！快！"

他的声音在冷冻库里回荡，带着一丝疯狂和无尽的喜悦。

"别死！铁柱，你别死！"

铁柱的手指在他掌心又写了一个字：

"怕。"

"怕什么？"

"怕……你哭……丑……"

陆舟破涕为笑，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滚你妈的赵铁柱。"

手机里传来120的接线员声音："请问具体位置是——"

"城西殡仪馆地下二层冷冻库！03号柜！快点！"

挂断电话，陆舟蹲下身，把额头抵在铁柱冰冷的手背上。

"撑住。"

"救护车马上到。"

"这一次，老子不会再让你超时了。"

冷冻库外，救护车的鸣笛声正在远处响起。

而手机上，安息模式的倒计时，还有十一分二十三秒。

冷冻库的铁门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试图进来。

陆舟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

但他知道那不是风。

安息模式虽然关闭了频道的核心系统，但频道三十年运行留下的"残余意识"并没有完全消散。那些散落在每一个场景角落里的碎片，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还在微弱地闪烁着最后的光。

刚才那阵"风"，就是频道残余意识的最后一次呼吸。

它在告别。

陆舟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铁柱。

铁柱的右手已经恢复了微弱的动作，但仅限于食指和中指。他的嘴唇偶尔会动一下，像是在试图说什么，但声带已经三个月没有使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舟把自己的手机举到铁柱面前。

"你写。我在掌心。"

铁柱的手指在他掌心缓慢地移动，一笔一划，像是在用最大的力气控制着每一个动作。

"回"

"去"

"之"

"后"

然后停了很久。

陆舟屏住呼吸，等着。

"要"

"做"

"的"

"事"

又停了。

陆舟的眼眶又红了："你慢慢写，不着急。"

铁柱的手指继续动：

"第"

"一"

"件"

"事"

"嗯？"

"吃"

"一"

"顿"

"好"

"的"

陆舟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出来。

"你他妈……进了三次鬼门关，醒来第一件事是吃饭？"

铁柱的手指又动了：

"你"

"请"

"客"

"行。"陆舟用力点头，"我请客。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手指在陆舟掌心写了最后一行字：

"火"

"锅"

"要"

"两"

"个"

"锅"

"底"

"我"

"吃"

"清"

"汤"

"你"

"吃"

"辣"

"的"

陆舟看着这些字，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好。两个锅底。你清汤，我辣的。"

"一言为定。"

铁柱的手指不再动了。不是放弃了，而是他的体力已经耗尽了。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心跳监护仪上的数字——不，这里没有监护仪。只有陆舟的手，按在他的脉搏上，感受着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跳动。

"铁柱。"

"嗯？"铁柱的嘴唇动了一下，这次终于发出了一丝声音，细若蚊蚋。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吃火锅吗？"

铁柱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你点了个九宫格。"陆舟说，"你说'吃火锅不吃辣的，等于没吃'。"

"然后你辣得涕泪横流，灌了三瓶冰啤，最后结账的时候发现钱包丢了。"

"是我付的钱。"铁柱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沙哑得像砂纸。

陆舟大笑。

"对！你个抠门的外卖员，吃个火锅还让我买单！"

"那次……我钱包真丢了。"

"我知道。后来你请我吃了一顿麻辣烫还的。"

"麻辣烫……花了你三十八。"

"我记得。"

两个人在冰冷的冷冻库里，对着不锈钢柜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外面，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

脚步声从楼梯上方传来——有人在往下跑。

"撑住，铁柱。"

"来了。"

铁柱的手指在陆舟掌心最后写了一个字：

"谢。"

陆舟握紧了那只手。

"不用谢。"

"因为你是老子最好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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