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杀出去

绳梯爬到一半，头顶忽然传来了刀甲碰撞声。

不是风吹的，是实打实的铁器相撞，紧跟着一声惨叫从井口灌下来，在竖井里荡了三圈，像有人用湿手在铜钟内壁上抹了一把。我停住动作，抬头看。月光从井口漏下来，有黑影在晃动。不是季的人。

“上去还是下去？”周文锦在下面喊，气都喘不匀了。嬴安挂在他肩上，已经彻底没了意识，两条腿像灌了铅，重得吓人。

“上去。”我咬了咬牙，“下面路被黑水封了。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我加快速度，手抓绳梯，脚蹬井壁，几下就翻上了井口。井口边倒着两个秦军老卒，一个脖子被刀砍开，血还没凉透；另一个半跪在井沿上，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刀，眼睛圆睁着，已经没气了。季不在。林子里火光大起，刀光和黑影在树干间交错，喊杀声像从四面八方一起往外冒。赵高的兵从林子东面扑上来了，人数比我们之前探到的至少多三倍。

周文锦也爬了上来，把嬴安平放在地上，自己一拉枪栓，背靠井沿，枪口朝外。我拔出枪，朝最近的火光处看了一眼。十几个黑甲兵正和季的人绞在一起，秦军老卒虽然凶，但人少，被压着往我们这边退。季在最后，刀已经卷了刃，满脸是血，边打边吼：“陈先生！从北边走！北边有马！”

北边。我们来的方向。我转头看了一眼。北面林子更黑，可没有火光。赵高的人把所有火把都压在南面和东面。北面没火，是因为他们知道黑水正在从北边抄过来。他们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走北边！”我吼了一声。周文锦愣了一下：“哥，北边没火，不是他们设的套？”我一把拉起嬴安，把他往周文锦背上推：“没火，说明他们怕。走！”

我们往北冲。两个赵高兵从树后闪出来，刀还没举稳，我抬手就是两枪。枪声在夜里又脆又响，那两人像被铁锤砸中，仰面翻倒。周文锦背着嬴安，枪挂在脖子上，跟着我往北急奔。后面季带着剩下的几个老卒边打边撤，刀光一路卷过来，把追兵隔在十步之外。

跑出林子时，月亮已经全出来了。又圆又白，挂在北边山脊上，像只没有瞳仁的眼。我看见月亮下那片灰白色荒草正由北向南倒伏。风从北面吹来，极冷，带着黑水的腥气和桂花香。月光下，草浪像活物一样起伏，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底朝我们拱来。

“哥！黑水！”周文锦叫道。

我早看见了。那不是水。是一大片极薄极黑的潮，从北边山脚翻上来，贴着地面往这边漫。月光照不进去，像所有光都被它咽了。它没走大路，就从草根底下往前渗，速度不算快，可没有东西挡得住。几棵半枯的树被它一碰，树干从根往上，像被抽干了颜色，几息间就焦了。

“不能硬跑。”我停下来，转身。季也跟出来了，他身后只剩五个人。赵高的兵追到林边，没出来。他们站在火光里，像一群被钉子钉住的鬼，眼睁睁看着我们，却不肯往草地里迈一步。他们也在等。等黑水把路封死。

“拿火。”我从季腰间扯下火折子，又从背包里翻出从司马欣那里带的火油罐子。还剩小半罐。我把油往北边的荒草上泼出去，点着。火苗“轰”地蹿起来，把风都烧弯了。那片黑水像被什么蜇了一下，整片潮头猛地一滞，然后朝两边分开，像一条蛇绕开烧红的铁。

“跑！”

我们沿着火线往西插。火烧出的烟又黑又辣，呛得人睁不开眼。周文锦背着嬴安，像头发了狂的牛，脚步竟比我还快。他一边跑一边骂：“他妈的赵高！我他妈的黑水！我月亮！”我几乎要笑出来，可没空。身后黑水像被火惹恼了，竟然绕过火线，从侧翼朝我们卷过来。季和五个老卒断后，他们把各自的火折子全点着了，往草里扔。几道火线同时升起来，硬把黑水又挡了一轮。风越来越大，火越烧越凶。整个北坡像被我们从地上点着了，火光把半边天都映成了红色。

我们冲到西边的一处高岗上。那里有几块大青石，像天然的石垒，中间凹下一块，刚好能站人。我们把嬴安放在最里面。季带人守住岗口，几个人全把火把举起来。火把不多，四支。黑水从下面漫上来，到了石岗下方，忽然慢了，像在犹豫。周文锦喘得像条死狗，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低声问：“它怕石头？”我摇头：“它怕火。这岗子四面没有草，火把再撑一撑，它能退。”可我心里清楚，火把撑不了太久。黑水可以等到火灭。到那时，我们就真成了这月光下的五道人影。

我低头看嬴安。他躺在石头上，脸色灰白，双眼紧闭。衣甲里那些灰白色的细丝断了之后，他的呼吸反而稳了一些，可还是乱。周文锦靠过来，说：“哥，得想办法。这地方不能久留。”我抬头看月亮。已经过了中天。再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黑水怕白日。只要熬到日出，它就得缩回去。两个时辰。四支火把。够不够？不够。

“我还有一罐油。”季忽然说。这个少了半截耳朵的老卒从怀里摸出一个铜壶，摇了摇，里面还剩大半。“省着点，能多烧一个时辰。”我把铜壶接过来，看了看下面。黑水已经停住了，在离石岗不到十步的地方缓缓翻涌，像在等我们犯错。我拧开壶口，往一个空水囊里倒了一半，又用布条搓了根粗捻子，从其中一支火把上借了火。火光“腾”地亮起来，像从布条里长出一朵极亮的蓝白花。我让季把火把插在石缝里，说：“不跟它耗。往山脊上走。人动，火跟着动。它能绕，我们就再烧。”周文锦眼睛都圆了：“哥，你这是要拿火开道啊。”我点头：“它想拿我们喂月亮，我们就先烧了这坡。”

季和几个老卒全动了。他们一人分了一段油布，点着，像举着几条火龙。我背着嬴安，周文锦护在右，季在前面开路。火龙从我们手中落下去，荒草像被谁浇了油，“蓬”地就着。黑水像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往后退了好几丈。我们趁势冲下石岗，朝西边山脊跑。风从背后推着，火从两侧往上蹿，整片荒坡烧成了一道往前滚动的火墙。黑水在火墙外翻卷、扭曲，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尖叫。那声音极细极高，听得人牙酸。周文锦边跑边喊：“你叫！再叫！你爷爷还没死呢！”

我们冲上山脊时，天边竟真的泛了青。黑水像知道天亮将至，疯了一样从两侧绕过来，像要把我们最后一截路包住。季把最后半壶油全泼了，火在身后卷成一道极宽的火帘。黑水撞上来，像撞在一面无形的墙上，整片地都在颤。我们拼命往上跑。等跑到山脊最高处，天已经亮了一大片。那黑水在火帘外慢慢缩回去，像一张被烧皱的黑纸，贴着地往下退。退到荒草层以下，像从没来过。只留下满地焦黑，和空气里那散不掉的桂花味。

周文锦一屁股坐在地上，枪“咣当”摔在一边。他仰面朝天，像死了一回又活过来，嘴里直哼哼：“这他娘不是打仗，是跟一个整座山打。”我放下嬴安，也靠着石头坐下。天光慢慢亮起来，照得远处章邯大营的方向像从黑雾里浮了出来。那边有旗。很亮，很新，像刚挂上去的。

“哥，接下来怎么办？”周文锦哑着嗓子问。我看着天光里那面旗，说：“先去跟章邯会合。把嬴安交给军医。然后找扶苏。胡亥不能留在地上。我们得把他和镜子一起送下去。”周文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我问他笑什么。他抹了把脸，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明白了，我这条命从地宫出来那天起，就不是我自己的了。”我看着他，没说话。他继续说：“白芷的仇，嬴安的命，还有宋如意没走完的路。哥，我跟你到底了。”

我点点头。天已经大亮。黑水退尽了，山风也缓下来。我们互相搀着，朝章邯的大营走。刀口上滚了一夜，鞋底全是焦土。可人活着。活着，就还没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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