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骑在身后跟着,马蹄声压在碎石子路上,闷闷的,像有面鼓在地底下擂。
周文锦打马跟在我右侧,枪斜背在身后,油布包着枪口,只露出一截黑洞洞的枪管。他一路都在舔嘴唇,舔得嘴角起了白皮,憋不住还是开口:“哥,司马欣就给了咱们二十个人。赵高在西麓至少布了两道卡。这仗怎么打?”
我没回头,只把缰绳往右带了带:“二十个人够了。又不是攻城。”
“那黑水呢?那玩意儿可不认你二十个还是两万个。”周文锦压低声音,像怕被风听了去。
“黑水晚上才动。”我抬头看了眼天。太阳藏在灰云后头,像块泡涨的旧铜,只漏出点发白的光。我算了算,离天黑至多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必须找到照夜说的暗口,冲进去。冲不进去,今晚我们全得留在山外面。我摸了摸怀里的窥天镜,凉的。这镜子从咸阳出来就凉透了,像把最后一点热都吐干净了。
“阿禾说的地方还有多远?”周文锦回头看了一眼那二十个秦军老卒。那些人个个脸上带着伤,可马队一点不乱,刀甲压得极稳。领头的什长叫季,是个左耳少了半截的老兵,一路没说过话,只在过沟时用刀背拨开两具赵高游哨的尸体,像在清点数目。
“再往前两里,有片烧过的林子。林子里有口枯井。”我回想苏三白和扶苏给的地图画线,“暗口就在井底。照夜在井壁上凿了踏脚,下去之后是一条斜道,直通骊山西侧的老矿道。”
“赵高的人不知道?”周文锦狐疑。
“知道就全堵在井口了。”我说。
话音没落,前面林子里忽然惊起一群黑鸦。鸦群在灰天里打了个旋,又落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树冠里赶出来的。我猛地勒马。季已经举起了手,二十骑同时停住。林子里极静,静得像刚才那群乌鸦是我们集体看花了眼。周文锦把枪从背上取下来,油布一扯,枪栓拉开。我按住他:“别急。”
季打马上前,用刀尖指了指林子边上一棵半焦的老槐。那槐树后头,伸出一只人脚,脚上套着秦军制式的皮靴,靴筒上全是干泥。我让周文锦留在马上,自己和季下马摸过去。走近了才看清,是两个兵,被人从后头抹了脖子,靠在树干上,像在打盹。血已经黑了,凝在甲片上,蚊蝇还没围上来——死的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
“自己人。”季认出了其中一人的脸,声音极低,“是将军派到西麓探路的斥候。”
我心头一沉。赵高的人已经清了路。他们不只在井口等我们,还在外围布了猎圈。我转头看周文锦,他脸都青了,可还是把枪端得稳稳的,朝我点了下头。这胖子现在也练出来了,知道什么时候该狠。
“把尸体拖到树后,别露出来。”我低声说。季招了两个人处理。我蹲下来,看地上。血迹从林外一路拖进来,又从这里分了两股。一股往北,被干草盖了,另一股往西,直指向林子深处。我抬头,对季说:“他们往西去过。井口就在西边。”
季一挥手,二十人全部下马。留下两人看马,其余跟着我们摸进林子。枪口压着,刀提在手里,没人说话。林子里全是烧剩的树桩子和半人高的灰草,脚下软得很,像踩在一层烂了多年的炭灰上。走了一段,前面忽然亮了一下。不是火。是刀光。极短,像有人刚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季立刻蹲下,我举拳示意停下。
我们躲在几棵半倒的树干后面。前面是一小片空地,枯井就在空地中央。井口被掀开的石板歪在一旁,边上生着一堆极小的火。火旁坐着五个人,都穿着赵高部的黑甲,刀横在腿上。其中一人正撕着干粮,另四人分四个方向望着。他们没说话。安静里透着一股很深的警惕,像知道我们会来。
我蹲在树后,数了数。五个明哨,林子里至少还有两个暗哨。季眯着眼,伸出两根手指朝我比了比,然后朝右面树上指了一下。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一棵半焦的树杈上蹲着个人,弩已经架好了。周文锦的枪口也慢慢转过去。我按住他,说:“再等。”
风从林梢漏下来,吹得灰草沙沙响。那五个人里最瘦的一个忽然站起来,像是听见了什么,朝我们这边走了两步。季的刀已经出了半寸。我握紧短刀,心里默数。三、二——
周文锦的枪响了。
那瘦子胸口炸开,整个人往后飞了半步,砸在火堆上。火星四溅。剩下的四个人反应极快,刀全起来了。树上那个暗哨也动了,弩箭“嗖”地擦着我耳朵过去,钉在身后树干上。季一挥手,秦军老卒像一群被放出去的狼,从树后扑出来。我抬手又补了一枪,撂倒一个朝周文锦扑去的黑甲兵。周文锦自己没停,一拉枪栓,朝树上点了一枪。那暗哨从树杈上翻下来,像条破布袋子一样摔在地上。
“清干净!别放走一个!”季低吼着,刀光在灰草间翻卷。秦军老卒配合极快,两人夹一个,刀刀要命。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空地又静了。五个黑甲兵全躺下了,树上那个也没了气。我让季查了尸,没有一个活口。赵高的人不会留活口报信,我们也不能。
“下井。”我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有风从下面往上冒,带着很重的土腥和一点极淡的苦灯油味。照夜的人真从这里走过。我转头对季说:“你们守上面。不管下面出什么声音,都别走。若黑水先到,你们就点火把林子烧了,往北撤。”季把刀在靴底上抹了抹,只说了一句:“将军说过,照夜的符在,季就在。”我拍了拍他肩膀,和周文锦一前一后下了井。
井壁上有凿出来的踏脚坑,很窄。周文锦背着他那包东西,下得极慢,喘气喘得像要炸肺。我在下头用脚找坑,每踩实一步才让他跟。下了十几丈,脚底踩到实地。我点亮随身带的一小截烛。烛火一跳,蓝青蓝青的,照出一扇半人高的石门。门已经被什么东西撞过,铁条都变形了,但还勉强关着。门上刻着一行字,极浅,像用刀在石面上划出来的:灯灭勿入。周文锦凑上来看了看,咽了口唾沫:“哥,这地方进去,可就不一定能原路出来了。”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我们本来就没打算原路出来。”
我推门。门后是一条极窄的斜道,黑得发黏。我们把枪掏出来,一前一后往里走。烛光只照出五六步远,再往前,就像被一口浓墨吞了。斜道越走越低,空气里的土腥渐渐被那阵苦灯油味盖过去。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前面忽然透出一点光。极弱,蓝青色,像有人提着一盏照夜的灯,站在那里等我们。周文锦又要举枪,我按下他,低声说:“是照夜的人。”
那光晃了两晃,像在引我们。我们走近,看见一盏极小的铜灯放在地上。旁边靠墙躺着一个人,已经死透了。是个年轻男人,胸口破了个大洞,血把半边衣裳都染黑了。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木牌,牌上写着四个字:陈大勿停。周文锦盯着那字,半天没说话。我把灯提起来,转身对周文锦道:“路还长。别让他白死。”
我们继续走。那灯比刚才亮了些,火苗又稳又蓝。越往里,空气越冷,像走进了一条巨大的石肺里。两侧石壁上渗出水来,那些水珠在烛光下不是透明的,而是很淡很淡的黑,像墨点。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是人。我脚步一紧,枪口指过去。光里慢慢现出一个人形,蜷在地上,抱着一条断腿,脖子上挂着一枚铜符。一道线。照夜的人。他还没死。
我蹲下。他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黑……水……半个时辰前……从三号口渗进去了。”我心头像被冰水浇了一下。黑水不只追上我们,它已经从别的口子进了西麓矿道。这地方很快就不是路了,会变成一条泡在墨里的管子。周文锦也听见了,脸色煞白:“那还进去?嬴安他在里面,可我们要是被黑水闷在道里,连个泡都冒不了!”我把他拉起来,把灯塞进他手里:“所以得快。黑水还没到这儿。它在等天黑。我们还有时间。”我检查了一下枪,当先朝深处走。周文锦在后面喘了两口,又跟上来。
斜道开始拐弯,一段向上,一段又向下,像在山肚子里折来折去。空气里那股苦灯油味散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极淡的桂花香。我后槽牙咬得发酸。又是那味道。它像从我们自己的影子里渗出来,怎么甩都甩不掉。周文锦闷头跟在后面,忽然说:“哥,你说它知道我们来了不?”我脚步没停:“知道。从我们过井口那一刻就知道了。”周文锦半晌没接话。又走了很长一段,前面出现了三岔口。墙上有人用刀刻了字,极新:“右转。”周文锦看了看,皱起眉:“这字怎么像刚刻的?”我凑近闻了闻石粉。是刚刻的。石粉还没受潮。有人就在我们前面。我举起枪,贴着墙往右走。不过二十步,前面忽然亮了。一片极开阔的地下空间,顶部塌了一半,月光从一条极窄的岩缝里漏下来,照得满地银白。正中央立着一个人。不,是挂着。一个人被吊在两根铁链中间,双腕缠满灰白色的丝,脑袋垂着,甲片上全是干涸的黑血。身形极瘦,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嬴安!”周文锦喊了一声就要冲。我一把拽住他。那人没动。我举起枪,慢慢往前。等走近了,我看见他还在呼吸。很轻,很乱,像随时会断。他半睁开眼,眼白上蒙着层极薄的灰,像被什么从里面遮了。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我贴过去,听见他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别碰我。我身上……全是线。”
我低头。那些灰白色的丝顺着他手臂往上,一直没进他后颈,像从他骨头里长出来的。月光下,那些丝极轻极细地颤着,像在呼吸。周文锦在后面急得跺脚:“哥,这怎么弄?这他妈又是什么新花样?”我蹲下来,把枪收好,摸出照夜给的那把短刀。刀身映着月光,蓝得发冷。我对嬴安说:“你忍一忍。我找它接出来的地方。”他闭上眼,极轻地点了下头。我顺着他颈后最大的那根丝往上找。丝没进他甲胄里,像和脊椎连成了一体。我的刀尖停在离他后颈半寸处。周文锦端着枪在我身后,呼吸重得不行。就在这时,那桂花香突然浓了十倍。我抬头。那条岩缝里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没了。整片空间被一层极淡极薄的黑气盖住。黑水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从石壁里往外爬。
周文锦也闻到了,枪口乱晃:“哥,来了!它来了!”我咬了咬牙,刀尖一压,割了下去。嬴安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吼,像从丹田里撕出来的。那根最粗的丝应声而断,断口里喷出一点极细的黑水。我一把拽住他,把他从铁链上解下来。他整个人像散了架,栽进我怀里。周文锦上来帮忙。我们架着嬴安,朝来路跑。身后的黑气越追越近,像整条矿道都在往外吐墨。
跑到三岔口,墙上那个“右转”的字已经被一层黑水盖住,墨一样往下淌。我们没得选,只能朝左跑。跑了不知多远,前面忽然有光。蓝青色。灯。一盏照夜的灯,好好地摆在地上,旁边插着一面极小的旗,旗上只一个字:“生”。周文锦像见了亲爹:“哥,是照夜!”我们朝那灯冲。灯后面是一条极窄的竖井,井壁上有绳梯。周文锦把嬴安扶上去,自己跟上。我把灯一提,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黑气在十步外停住了,像被什么挡住了,翻涌着不肯上前。那面小旗在风里一下下地响,像在替我们指路。我冷笑一声,转身抓住绳梯,头也不回地往上爬。身后那团黑气里,似乎有人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我没回头。老子现在没空。等我把嬴安带出去,再回头跟它算总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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