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天外来客

天刚亮，我们离章邯大营还有五里地。

太阳从骊山东麓的灰云后面慢慢往上顶，像一块没烧透的炭。山风从背后刮来，卷着焦土味和很淡的桂花气，像有东西还跟在我们后面，只是被天光压着，近不了前。嬴安靠在我背上，呼吸时断时续，后颈被割开的地方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壳。周文锦在前面开道，两条腿抖得厉害，枪都端不稳，可嘴没停：“哥，章邯不会已经撤了吧？万一营里没人，咱们这一身血土，跟野鬼进村似的。”

“不会。”我抬头。北面高地上，秦军黑旗还在，旗角被风吹得发硬，啪啪地响。章邯的营没撤。可营外新添了不少土堆，黑的，湿的，像刚翻出来的坟。几个戴甲的老卒站在拒马后头，脸上全是烟灰，看见我们，眼睛像被点着了一样，猛地亮起来。没等我们走近，就有人朝营里喊。

司马欣是跑出来的。他还穿着昨天那身甲，肩膀被火燎去一大块，脸上横七竖八全是黑道。他先看嬴安，再看我和周文锦，最后喊：“军医！把人抬进去！”声音又干又急，像嗓子被烟熏透了。

嬴安被抬进伤帐。周文锦不放心，要跟去，被司马欣一把拉住：“陈先生，将军等你们。赵高的人昨夜又压到西边沟口了。天一亮退了。可今晚，绝不止那些。”周文锦骂了一句：“又是赵高。他是不是不用睡觉？”司马欣没理他，只看着我：“胡亥陛下也在帐里。他好像……不太好。”

我心头一沉，和周文锦进了中军大帐。胡亥坐在案后，身上还绑着绳子，可头已经歪到了一侧。他胸口的黑斑更大了一圈，从脖子往下，像一团墨在皮肉下面慢慢洇开。两个侍从离他远远地站着，脸上全是汗，像在守一头随时会挣开的兽。

“什么时候的事？”我看向侍从。其中一个抖着嗓子道：“后半夜。陛下忽然睁眼，说‘它到门口了’。然后就不说话了。”周文锦凑过去，小心地喊了一声：“胡亥？”胡亥没应，眼珠在眼皮下面极缓地转，像在另一个地方看我们。我摸出窥天镜。镜面竟温温的，比昨天又活了些，像被他的状态勾动了。我盯着胡亥，说：“不能再等。今晚必须下地宫。留他在营里，天还没黑他就得招黑水。”

“往哪下？”司马欣问。

“西麓暗口不能用了。三号口也被黑水渗了。”我在章邯的图和扶苏给的半张帛书之间扫了几眼，“北面旧烽燧下有条废弃排水道。从那里进，能绕到地宫西侧。没被黑水泡过。”

周文锦又急了：“又是排水道？上次进去，可没好事。”我回了句：“这回我们一起去。”他气得直翻眼，却也没再反对。

正说间，帐外忽然有人来报：“将军，北边抓了个探子。”章邯抬头：“赵高的人？”那老卒表情极怪：“不像是。穿得古怪，瘦得厉害，身上还带着极多稀罕物。”我立刻站直：“人在哪？”老卒道：“就在营外。还活着。可他指名道姓，说要见陈九。”

我看了周文锦一眼。他也正看我。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快步出帐。营门外，几个秦兵用刀压着一个人。那人被绳子捆着，蹲在地上，头发极短，黑灰混在一起，像被火烧过。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短外套，款式不古，还背着个极旧的黑包。我走近，他才慢慢抬起脸。

那张脸又黑又瘦，像在野地里滚了十天。嘴唇裂得全是血口子，眼白却极清。他看见我，眼仁缩了一下，说：“陈九？”口音很重，是现代普通话。

我点头。他看着周文锦，又看看我身后的秦军大营，咽了咽唾沫，说：“我叫江舸。不是赵高的人。我是从现代来的。追了那东西三年。”他说得极快，像怕自己撑不住，“我能证明。我知道你在现代查过那面镜子的频率。知道宋知行、周文锦、白芷。知道照夜，知道守门人。我比你们早下来七天。”他说到最后一句时，人已经快倒了。司马欣挥手，让人把他扶起来。

周文锦怀疑地盯着他：“你怎么找到我们的？”江舸勉强笑了一下：“跟着黑水的味儿。它比狗还灵。你们昨天在山上放火，黑水退回去的时候，会留下极细的灰。我们就是顺那灰找来的。”

我们。他说的“我们”。我追问：“还有别人？”江舸眼里暗了一下：“本来有。现在只剩我。他掉进去了，没出来。”他顿了顿，说：“我比他走运，只被黑水擦了一下。”他撩起左臂。手腕到肘部有一条极长的黑痕，像被什么东西从皮下往外渗，疼得他脸直抽。周文锦一看，脸色发白：“操，这东西在往你肉里长？”江舸道：“还没。黑水的东西进了皮，会先顺着血管爬。我用药压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个极小的金属盒，里头是几片银白色的药片。周文锦没见过：“这是什么？”江舸说：“是我自己提的。从地宫里取的晶壳，压成片。能镇住黑水的扩散，但时间长了会伤内。”他看着我，声音低下去：“陈九，你要下地宫。我知道。可你得先听我把话说清楚。那东西……它不是这世上生出来的。”

大帐里出奇地静。章邯、司马欣、周文锦、我，都看着他。江舸被扶着坐在地上，从旧背包里取出一个用油纸裹得极紧的包。他一层层打开，最里面是块巴掌大的黑色薄片，不是金属，不是石头，表面有极细极密的纹路，像被高温烧过后又迅速冷却留下的。那东西一露出来，我怀里的窥天镜猛地震了一下。胡亥胸口那块黑斑像有感应，他竟自己坐直了身体，眼睛半睁，像从极远处被叫了回来。

江舸把黑片放远，才道：“这是那东西蜕下的壳。不是矿，不是石，也不是铜。它的分子结构不是地球上的。我用便携光谱拆过。这不是变质岩，是外太空坠入大气层后形成的重结晶物质。简单说，它是一块陨壳。”他扫了我们一眼，一字一顿：“地宫里那个东西，不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它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落在骊山这块地方，比商周更早。后来被人挖出来，被当神，被当鬼，被当器。它不是神，也不是鬼。它是一具活过的壳，或者是里面还活着的东西。它掉下来之后，一直躲在山脉下面恢复。黑水，就是它的血。那些灰白人形、陶俑里的影子，全是它吐出来的壳。”

周文锦听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我盯着江舸：“你怎么知道这些？”他举起那块黑片：“你包里那面镜子，也是它身体的一部分。你拿它当镜用。可它根本就是它掉下来的‘鳞’。”我胸口一紧。我想起老馆长在收藏馆里说的那些话，想起窥天镜的频率，想起宋知行在实验日志里写的“脉冲不稳，似有生命”。原来不是似有生命。它就是那东西身上刮下来的。

江舸缓了缓，继续道：“我本来在追一颗‘天落石’。三年前，我们在南疆发现了一块同类陨壳，上面留着极老的割痕。后来我查到，这类东西在历史上有过记载。周穆王西征，带回来的‘天兽之蜕’。再后来，秦始皇铸金人、修骊山，不是为了风光，是为了把它压住。可那东西不是死物。它能用黑水给活人传信，能通过镜子往时间里发信号。它在等。”他看着我，“在等这面镜子重新回到它面前。等拿着镜子的人，自己把门打开。”

章邯全程没说话，此刻才开口：“说来说去，你还是没答。我们为什么要信你？”江舸看着他，说：“因为我知道黑水今晚会从哪里漫出来。西边沟口。你们昨晚放火烧坡，它从三号口退回去。今夜，它不会再走西麓。它会走水脉，从北面来。就是你们以为最安全的方向。”他声音不大，却像把整座大帐里的空气都冻住了。司马欣猛地站起来，走到帐外，片刻后回来，低声对章邯道：“北面斥候刚刚回营，北坡干沟里有黑水留下的湿痕。很新。天亮前还没人看见。”章邯眼神一凛，再看向江舸时，已没了先前的怀疑。他问：“你下不下去？”江舸笑了一下，像把命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下来，就是为了下去。我答应过另一个人，要走到最深处。”他顿了顿，看着我：“嬴安，是不是还在下面？”周文锦抢道：“已经救回来了。就在伤帐里。”江舸猛地抬头，像被什么扯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重新在案前蹲下，把地图铺开。周文锦、司马欣、江舸围过来。北坡旧烽燧下的排水道被标了出来。江舸道：“这条道我走过半程。中间有一段被黑水封了，不能走原路。但旁边有夹层，能绕过去。过了夹层，有一条极窄的斜洞，往下二十丈，就是地宫西侧外廊。那地方没被黑水泡过，因为顶上有一整块天外铁石压着。它怕那东西。”他指着我：“不，它怕的，是你包里那面镜子的同类。那地方就是它的旧蜕堆积处。我们管它叫‘星室’。”

周文锦吞了吞口水：“星室。这名字也是你取的？”江舸道：“不是我。是照夜的人在一千三百年前刻在石门上的。”他说着从包里摸出一张极薄的纸，“这是我前几天从石门上拓下来的。”纸上两个极大的古字，深黑，像用刀劈出来的。章邯看了一眼，说：“星室。骊山将军冢的传说里有这地方。老庙祝说，那不是人住的地方，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化成了石室。”他看向江舸，“我原以为那只是山野怪谈。”江舸道：“你到了地宫西侧，就知道那不是什么怪谈。那是真的。”

我卷起地图，站起身。周文锦也站了起来。司马欣问：“什么时候动身？”我看了眼帐外。天已经大亮，可没有太阳，灰云压得很低，像整个天都在往山上坐。我道：“现在。天黑之前，必须进到星室。”章邯点头：“我让季带人跟你们。”江舸忽然说：“人不要太多。那地方窄。人多了，气多，它更容易醒。”他说得极认真。我最后拍板：“周文锦，江舸，我。再加季带五个老卒。胡亥和嬴安，必须跟我们下。他们留在地面上，只会把黑水提前招来。”司马欣想劝，被章邯拦住。章邯看着胡亥，低声道：“陛下，臣再请一次，让臣同往。”胡亥半天没动，最后极轻地说：“你是将。将不可无归。朕去。”他这话一出，帐内无人再言。

午后，我们八个人从营后出发。季带五个老卒开路，周文锦和江舸护着嬴安，我架着胡亥。刚出营，天就阴了下来。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黑水留下的那种又冷又腥的味。我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章邯。他站在大旗下，没动，像一尊被风磨过的石像。

江舸走在我前面，忽然停了一下，低声对我说：“陈九，如果今晚我们没到星室，黑水会从北坡出来，章邯的营就没了。”我点头：“所以不能没到。”他笑了笑，眼神极重：“你这个人，倒和我想的不一样。”我问：“哪里不一样？”他边走边说：“我原以为能活到现在的，一定是个疯子。可你太清醒了。”我回了一句：“疯子和清醒，中间只隔着一扇门。”他不再说话。

旧烽燧的影子已经出现在前面。黑沉沉的，像从地里伸出的一截断骨。风一吹，烽燧顶上残存的破瓦“当当”响，像在给谁敲钟。周文锦“呸”了一口：“真他娘不吉利。”他嘴上骂着，枪已经端平。我们朝烽燧走。天更暗了。北边天际，黑水的气味像涨起的潮，从地底一波一波往上顶。

风冷得刮人。可我没回头。那扇门还在下面。我们离它，越来越近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