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咸阳

灯提在手里，火苗蓝青，像从地底捞起的一小片月亮。

我和周文锦沿着地下沟渠往北走。越走越深，头顶的岩层也越来越低，很多地方要弓着腰过。水从石缝里往下滴，打在脖子里，又冷又黏，像有极细的虫子在爬。周文锦一手提枪，一手拽着我背包带，忽然小声说：“哥，你有没有觉得，这盏灯太亮了？照夜以前说过，灯亮表示可走。可这也太亮了，亮得不正常。”

我低头看了一眼。火苗是极稳，可它的光却能照到很远，像这灯知道我们要走多远，提前把路铺好了。我说：“胡亥能把字传到镜子上，这灯多半也是照夜替他放进来的。皇帝要点灯，用的不是凡人油。”周文锦缩了缩脖子：“他这话，怎么听都像在说胡亥已经不算人了。”我沉默了一路，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走。

沟渠尽头是一口枯井，井壁有凿痕，新留的。我们爬上去，外面是片极窄的菜地。天已经灰得发暗，分不清傍晚还是天没亮透。北边极远处，咸阳城的方向，天像被烧穿了一个洞。暗红色的光从云层下渗出来，不亮，却像盖了层血。周文锦望着那边，脸都青了：“哥，那还是咸阳吗？”我点头。我们没再走大路，贴着荒村和小路往北赶。路两边全是倒毙的牲口和逃难的百姓，没人抬头看我们。他们像被抽掉了魂，只朝西边挪，成群结队，眼睛全空着。

等我们绕到咸阳城南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咸阳城头点满了火把，照得整片城墙像一条被烧红的黑蛇。城门紧闭，吊桥拉得老高，城头上站满了兵。那些兵不喊口令，也不交班，像一排一排的泥人，全盯着城外那片黑。周文锦趴在我旁边的土坎下，低声说：“这城防比我们在时严了十倍。怎么进？”我指了指他。他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照夜给的黑色软甲，不知道什么时候沾得又是土又是血。我也差不多。我说：“混不进去。赵高的人不是傻子。这种时候，多一张生脸，就是一口刀。”周文锦急了：“那胡亥怎么办？他可是把灯都送出来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让他先别叫。然后掏出那面窥天镜。镜子冰凉，镜面却浮着一层极淡的青光。我按上去，那层光像水波一样散开。再看时，镜面里浮着一行极浅的字：南门西三里，废陶窑。照夜。

我收起镜子，带周文锦往西绕。城外的地像刚被翻过，一脚深一脚浅。走了三里多，果然看到一座半塌的陶窑，窑口被荒草遮去大半。我们刚靠近，草里就站起一个人。不高，驼背，背着个破竹篓，像拾陶片的。他只说了一句：“跟我来。”转身就往窑后走。周文锦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这地方已经没得挑了。是照夜也好，不是照夜也好，都得进。

窑后有条极窄的暗门，进去是一间极矮的土室。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断臂老汉。见我们进来，两人都站起身。女人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符，一道线。她低声说：“我叫阿禾。照夜咸阳支的人。苏三白传信说你们今晚到，我们在这等了三个时辰。”她指了指北墙：“窑后面有旧水道，能通到咸阳内城的排水沟。天黑后我们塞了两条街。城上全是赵高的人，但地下的水，赵高管不住。”周文锦问：“胡亥在哪？”阿禾摇摇头：“我们的人在宫里只打听到一句话。皇帝还活着，被关在西苑旧殿，每天只送一次粥。可西苑附近全是黑水。夜里，有东西从井里爬出来。”

周文锦脸色一沉。我问他：“什么时候进去？”阿禾说：“子时。城上换岗，黑衣渡人会把城南的暗哨撤掉。我们有两刻钟。过了两刻，水道里的水会涨，通道就会封死。”我点头。断臂老汉从墙角拉出一块油布，下面盖着一卷绳梯和两只铁爪。阿禾说：“城下水道有段断口，必须用绳梯爬过去。你们谁先上？”我说：“我先。周文锦跟着。”

子时刚过，我们动身。阿禾领着我们从土室后的一条窄缝钻进去，走了十几步就下了水道。水没过脚踝，凉得人直打颤。水里有股极重的霉味，还有一丝很淡的桂花香。周文锦低声骂了一句：“怎么哪儿都有它。”阿禾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灯灭了。她摸黑在前面走，像在这条水道里走了几十年。我们跟着水声走。水越来越深，从脚踝到小腿，再到膝盖。周文锦的呼吸越来越重。他忽然拉住我，说：“哥，前面有光。”我抬头。水道尽头，有灯。不是照夜的蓝青色。是橘黄色的，火把光，从一道石栅外照进来。栅外有人走动。是兵。

阿禾把背贴在石壁上，等了一会儿，指了指右上方一个极小的缺口。那缺口只容一人缩着身子钻过去。我先钻。石壁湿滑，手一抓就往下掉。周文锦在后面托了我一把，我才上去。缺口外是另一条更窄的水道。我们刚进去，就听见后面有脚步声。不是兵的。那脚步极轻，轻得不像人。阿禾脸色变了：“它们来了。别出声。”我们全贴在水道壁上，半截身子泡在水里。那脚步声从我们刚钻过的缺口外经过，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慢慢走了。那盏火把光还亮着。接着，光也灭了。

阿禾等了很久才说：“走。”我们继续往前。水道的尽头是一面砖墙。阿禾用刀撬开几块砖，露出一个洞。她说：“进去就是宫里。西苑在东北角。我只能送到这儿。”我点头。周文锦把枪背带紧了又紧。阿禾看着我们，忽然说：“如果皇帝已经不是皇帝了，你们怎么办？”我愣了一下。她没等我答，转身就消失在黑暗里。我转过头，看见周文锦也看着我。他说：“哥，要是胡亥真变那样了……”我打断他：“先见人。”

我们钻过墙洞，落进一条极窄的宫巷。巷子里空荡荡的。没兵，没灯，也没桂花香。可这空法不对。太干净了。像有人刚刚把这里所有活物都赶走了。我们贴着墙走，朝东北角摸。西苑旧殿，我们上次来咸阳宫时没去过。这地方像被宫里的人故意忘了。连地上都长满了草。周文锦枪口朝前，压着嗓子说：“太安静了。连只耗子都没有。”我点头。这安静像活物，像在等我们出声。

旧殿在巷子尽头。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极淡的烛光。我推门进去。殿里很空，只有一灯、一案、一榻。榻上坐着一个人。他穿着黑色深衣，没戴冠，头发散着，背对着我们。灯影一跳，我才看清，他两只手搭在膝上，手指极长，像长得不对。周文锦也看见了，低声道：“那不是胡亥吧……”我走近一步。那背影动了。他慢慢转过身来。是胡亥。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极深，像两个被挖出来的洞。他看了我一眼，说：“陈大，你来了。”

我停下脚步。他说的是化名。不是他常用的口吻。我按着刀柄，尽量稳着声音：“你还知道你是谁吗？”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从地底往外冒水泡。他说：“朕当然知道。朕是胡亥。也是沈越。现在又是别的。”他顿了顿，用那双黑洞似的眼睛看过来：“这身体被那东西碰过了。它在朕的影子里。它听得到我们说话。”周文锦立刻把枪指过去。胡亥一抬手，像是要拦，又慢慢放下。他说：“别浪费子弹。子弹打不死影。你们来，是带我走。那就快。月亮一过中天，我就不是我了。”

殿外忽然起风。风里有桂花香。极浓，浓得像有人在墙外撞翻了整缸的桂花油。胡亥脸色变了，猛地站起来：“来了。它知道我醒了。”我一把抓住他手腕。皮肤是热的，可脉搏乱得像有两只手在里面同时捶。周文锦已经踹开后窗。窗外是一小片废园，草深过膝。我们翻出去，刚落地，就看见对面的井口里漫出黑水。不是一点一点往上冒，是像被什么从井底推着，一大股一大股地往外翻。那黑水没流散，反而贴着地面，朝我们爬过来。

“走！”周文锦一声低吼。我拉着胡亥，往西跑。胡亥跑了两步就喘，身体像不是自己的。周文锦回身端起枪，朝那黑水连开三枪。每一枪都在黑水里炸出一片水花，可那东西根本不躲，只是慢下来。胡亥边跑边说：“打它没用。它在水里的部分只是一层皮。它真正跟着我们的，是影子。”我低头看。月光下，我脚边有三道影子。我、周文锦、胡亥，一人一道。可最后面，那黑水上方，极淡极淡地多出来一道。它没有形体，只是贴着地面，跟得很近。

“跑！往照夜的水道跑！”我吼了一声。周文锦把枪一收，冲在最前。我架着胡亥，拼了命地往南巷钻。风从宫墙上方灌下来，带着哨，像有东西在墙头上爬。身后那桂花香越来越重。我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黑水已经漫到了旧殿的台阶，正沿着宫道向我们卷过来。水面上，像站着一个人。极瘦，极高，没有脸。它站在黑水上，像在看着我们逃跑。像在等我们回头。我扭过头，跑得更快了。周文锦在前面翻过一道矮墙。我也把胡亥推上去。等我自己翻过去时，右脚的鞋底像被什么从墙下碰了一下。那触感又冷又滑。我头皮一炸，脚下一蹬，跌进墙后。周文锦把我拉起来。我们三个头也不回地钻进了照夜留下的那条水道。黑水在巷口停住了。没有进来。它只是停在月光和墙的阴影交汇处，像在等下一次涨潮。

胡亥靠在水道壁上，脸白得发青。他看着我，喘着气说：“它没跟进来。它不喜欢活水。”周文锦一屁股坐在地上，枪抱在怀里，半天才说出一句：“哥，这他娘跟地宫里一样，它在城里也能爬。”我没说话，只把窥天镜拿出来。镜面上浮出一行字：出南门，照夜接。我收起镜子，对周文锦说：“先出去。回了骊山再想办法。”周文锦点头。我们架着胡亥，沿着水道朝南走。水声越来越响，像前面有人在开闸。又像有无数盏灯，在水道尽头，等着我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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