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出城

水道里的水越来越急，从膝盖漫到腰，最后几乎要把人冲倒。周文锦一手拽着胡亥，一手攀着湿滑的砖壁，边走边骂：“这他妈是下水道还是他娘的水牢？再涨就等着从咸阳城底下被冲出去吧！”胡亥没应声。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大半重量压在我身上，呼吸又浅又乱。他的手腕热得烫人，脉搏里像有两颗心脏在抢跳。

前面传来阿禾的声音，极短促：“到了。”

水道尽头是一面半塌的铁栅。栅条被锯断了两根，刚好容人钻出去。周文锦先钻，然后我托着胡亥往外送。他的身体软得像滩泥，可抓我手腕的那只手力气大得离奇，五根手指像嵌进了我肉里。我忍着疼把他推出去，最后自己翻出铁栅。外面是城南一条极窄的排水明沟，两边全是半人高的荒草。天还黑着，月亮被灰云遮得只剩一条冷边。城墙上火把连成一线，像在半空里悬了条烧红的链子。

阿禾蹲在沟沿，朝西边看了两眼，回头压低声音：“西面有马，照夜备的。三匹，在废陶窑后面。”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城墙根，那里有一大片极浓极黑的东西正从砖缝里渗出来，像城墙上生出的血。我知道那是什么。胡亥说过，那东西喜欢跟着影子。我低头，我们几个的影子被城上火把远远投过来，全拉得又长又散。

“跑。”我说。

四个人沿着明沟往西跑。水沟很窄，稍偏一步就踩进烂泥里，脚底像被人往下拽。周文锦跑在前面，枪已经端平了，边跑边回头：“哥，它跟来了没？”我他妈怎么知道。身后全是风声和草叶响，像有千百个人贴着地爬。我不回头。一回头，就等于告诉它我看见了它，它就会黏得更紧。阿禾说过，那东西从背后跟上你，你越怕，它越近。

到了废陶窑，三匹马果然拴在后头的矮树下。周文锦把枪一背，先把胡亥托上马。胡亥连坐都坐不稳，阿禾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后，用绳子把两人绑在一起。我骑第二匹，周文锦骑第三匹。我们没走大路，沿着田埂往西，再折向北，准备从北边绕过咸阳，直接进骊山北麓。马跑起来，风灌进耳膜，反倒把那些声音全挡在外面。可那股桂花香还在，一阵一阵地追着我们，像长在风里，怎么甩都甩不脱。

跑出去大约十里，周文锦突然勒马，指着前头：“哥，你看！”北边官道上，十几支火把正从咸阳城方向出来，一字排开，像条火蛇往这边爬。马蹄声混在风里，已经能听见了。阿禾脸色发白：“是赵高的骑兵。他们发现你们跑了。”胡亥靠在阿禾肩上，忽然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声像用刀在划玻璃。他说：“不是赵高。是影子。它们借了赵高的兵，来追朕。”

我低头看地面。月光下，我们三匹马的影子拖在田埂上，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可周文锦那匹马的影子不对，比马本身长出一大截。我喊了一声：“别停！往西进山！”三匹马同时转向，朝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山影冲去。身后的火蛇被拉开了一段，但马蹄声却越来越近。它们像在暗里变快。周文锦的枪已经举起来，对着身后放了一枪。火舌在夜里炸开，后面的追兵队形乱了一下，但很快又合上。胡亥突然说：“打影子没用的。它们不是人。”我回头，果然，那十几支火把还在，可火把下面，没有人。一队空荡荡的黑甲骑兵，贴着路朝我们压过来。

我拔短刀，用力在腿外侧划了一道。血涌出来。我把血甩在路上。那队黑甲骑兵像被什么挡了一下，冲在最前面的几骑忽然就散了，火光暗下去。阿禾明白过来：“血能拦影！别浪费！”她说完把自己的手也割了一道，血淋在马身上。那马像疯了似地往前冲。周文锦也咬破手指，边骂边往身后甩血。我们三匹马冲上一条极窄的山道，树枝抽在脸上手上，疼得发麻。火蛇在山道口停住了，没再跟。那些黑甲骑兵在月光下立成一线，火把举得笔直，像一排从地底长出来的枯树。

周文锦回头看了一眼，脸白得没血色：“它们不追了？”我喘着粗气：“山里有水脉。它们过不来。”胡亥靠在阿禾怀里，声音又轻又飘：“不是过不来。是它要我们进山。”我猛地转头看他。他半睁着眼，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还在胡亥的壳子里，又像已经被别的东西挤满了。阿禾看着我，轻轻摇头。周文锦也咽了口唾沫，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我没接话。我们只能进山。进了山，才能去骊山。去了骊山，才能下地宫。嬴安还在下面。宋知行也在下面。胡亥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们没得选。

我们在半山腰找到一间极破的山神庙，庙门只剩半扇，殿顶塌了半边，但还能遮住风。阿禾把胡亥扶下马。他站都站不稳，两条腿像不是他的。我让周文锦在门口望风，自己蹲到胡亥面前，把枪往地上一放，低声问：“你现在是谁？”胡亥抬头看我，眼里像有两层光在打架。他嘴唇动了动，说：“是胡亥。还是你们认识的那个沈越。可它在我里面，越来越深。子时一过，它借我的眼看，借我的嘴说。我只有一点点地方还归自己。”他说着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在月光下又白又长，像在水里泡过。他说：“天子的影子，它要的是这个。我要是死在黑水里，门就开了。我要是活着，门就缺一盏灯。所以它要把我拖到黑水里去。”他说完，咳嗽了两声，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咳出来。

周文锦从门口回来，把枪往墙边一靠，坐在地上，半天没说话。后半夜，风从山坳里倒灌上来，冷得人牙关打颤。我靠墙坐着，把窥天镜拿出来。镜面已经凉了，纹路没光。可我知道它会再亮。因为扶苏说过，镜和门是一对。门越近，镜子越活。天亮之前，它一定会再动。到时候，我们就要朝骊山最深的地方走。不是去救胡亥，是去用他的灯，把门顶回去。

天快亮时，阿禾靠着我肩膀睡着了。她手上那道口子已经结了血痂。胡亥也闭着眼，呼吸极轻。周文锦缩在门口，枪还抱在怀里。我看看他们，又看看破庙外那片灰白色的山影。骊山就在北面，黑沉沉地压着天边。风里那股桂花香又浮起来了。极淡，像从骊山深处漫出来的，一点一点找我们。它知道我们到了。也知道我们天亮后会往哪走。

我闭了闭眼，把镜子塞回怀里。等他们都醒过来，就往北走。胡亥的命，嬴安的路，白芷的仇，全在那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