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月满

枪声从身后两百米处响起来时，我正把窥天镜往怀里塞。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像有人贴着我们后脑勺扣的扳机。年轻人一口吹灭了铜灯，黑暗劈头盖下来，像被人按进了水底。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西峪口的风突然变了调，草叶和碎石被卷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岩壁上。

“西边坡最陡，但没人守。下去别直着跑，贴地滚。”年轻人贴到我耳边，气声又急又低，“我去东边放枪，你们往西翻，别回头。”他说完就蹿了出去，像一条黑鱼滑进深水里。几息后，东面炸开三声枪响，在夜里脆得吓人。四面八方的黑影全朝那边涌，脚步声密得像下雹子。

我拽起周文锦就跑。

西坡全是碎石头和半人高的硬草。我们跑了几步就收不住脚，两个人一前一后滚下去。我护住脑袋，肩膀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疼得眼前发白。周文锦在我旁边滚得更狠，连枪都甩出去半尺远，他爬过去把枪捡回来，喘得像头快死的老牛。

“起来，跑！”我拉他。他脸上全是土，胳膊上划了几道血口子，却硬是站了起来。我们弓着腰往西边那排乱石堆里钻。后面的枪声又响了几下，然后突然全停了。整片西峪像被人按了静音键。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白得发青，照着满坡的荒草和石头，像给整个山谷铺了层纸钱。

我们躲进一处岩坳。周文锦蹲在地上，枪横在膝盖上，气都喘不匀，还非要说：“哥，那小哥不会没了吧？”我没答。照夜的人敢去引那一枪，就有脱身的本事。我不信他就那么折了。可我也不敢信他一定还活着。

我喘匀了气，从怀里取出窥天镜。镜面不烫了，温温的，像刚退烧。我抬头看天。月亮圆得不正常，比现代任何一晚都大，白里透青，像被人从天上往下拽了一截。周文锦也抬头看了一眼，嗓子发干：“哥，这月亮不对。太圆了，白得发死。”

“就是今晚。”我说。镜子的温度在变，不是烫，是跳，像有颗心脏在铜面底下慢慢醒过来。我撕开手指上刚结痂的口子，把血涂在镜面上。血一碰镜面就被吸进去，连个印子都没留。镜背的纹路一点一点亮起来，光很冷，蓝里泛青，和照夜那盏灯一个色。周文锦一把抓住我胳膊，我也反手扣住他。风从四面八方挤过来，不是山风，是那种被从世界里剥出去的感觉。光从镜子里涌出来，像水银，把我们两个兜头裹住。我闭上眼。耳边是周文锦挤出来的一句：“哥，我跟你到底图什么啊。”

再睁眼，天是灰的。

不是现代后半夜那种灰，是秦末战场上被烟和死气浸透了的灰。云压得极低，像随时要垮下来。我仰面躺在一片焦土上，身下全是碎石和断箭杆，空气里一股子烧焦的皮肉味。周文锦滚在几尺外，脸上全是黑灰，正一边咳嗽一边把嘴里的土往外吐。

“回来了？”他爬起来，枪已经端在手里。我点头，慢慢站直身子。四周的景致我认得，骊山北麓，但不是我上次掉下来的地方。这里像刚被人用火把地皮翻了一遍。远处几道半塌的土墙还冒着黑烟，不是炊烟，是烧尸的烟。

“这他妈像刚打完。”周文锦的脸更白了，“哥，不是落在咱们上次那位置。这地方……是人家故意引我们往这儿落的。”我没说话。窥天镜还在我手里，温的，像在发最后一点余热。我把它裹好塞回怀里，低声说：“先离开这儿。镜子落地有动静，守门人很快会找过来。”

我们沿着焦土往北走。走了不到百步，就看见一片被烧成黑炭的村子。房子全塌了，梁柱还冒着极细的灰烟，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有秦军，有百姓，还有些穿黑衣的人。周文锦只看了一眼就蹲下去干呕。我拽他起来，他摆摆手：“哥，我不吐了。就是腿软。”我松开他，自己走近一具黑衣尸体，蹲下来翻他的手腕。腕内侧烙着一个极小的符号，像只蜷起来的虫子。守门人。

“不是照夜。”我站起来，“照夜的人不烙这个。这些是渡人。他们也死在秦朝了。”周文锦脸更白了：“守门人怎么也死在这儿？他们不是应该……”他说到一半，自己闭了嘴。因为他明白了，我们前脚刚回来，就踩进了一场守门人和秦军的战场里。

我正要带他走，北边山道忽然传来号角声。闷，沉，像从地底翻上来的。周文锦的枪口已经调过去了。我抬头。北边山道上，黑压压的人涌出来，像一条黑河从裂缝里倒灌下来。秦军旗号，但队形全散了，有人身上还带着火，有人刀都跑丢了。骑马跑在前面的将领我认识——赵佗。刀疤脸赵佗。他比上次瘦了一大圈，甲上全是血口子，像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

“赵佗的兵怎么打成这样？”周文锦压着嗓子问。我没答。因为我看见了赵佗身后的东西。就在溃兵队伍的尾巴上，天忽然黑了下去。不是黑天。是一大片黑雾，贴着地面从山谷里涌出来，极快，极浓。雾里没有一个人影，却传出成千上万的脚步声，像整支军队在黑雾里奔跑。掉队的秦军一个接一个栽进雾里，连叫都叫不出来就没了。周文锦的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抖得像筛糠。我按住他枪管，低声道：“别开枪。这雾是冲他们去的。我们往反方向走。”

我们缩在土墙后面，等那黑雾从几十步外卷过去。它经过时，桂花香浓得人发晕，像整座骊山的花在雾里一起烂掉了。我咬住牙，等雾过去，拉起周文锦就往西边一条干水沟钻。风从沟上刮过去，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追。我们跑了很久，直到听不见号角，也闻不见那甜腻的味，才停下来。

周文锦蹲在沟底，像条被从水里捞起来的狗，喘了好半天才说：“哥，那东西……在秦朝就醒了？我们是不是来晚了？”我没答。我抬头看天。太阳被灰云吞得只剩一个白斑，分不清是早上还是黄昏。天边又有一道黑烟升起来，极细极直，像一根插在灰天里的黑线。骊山就在那道黑烟后面，黑沉沉的，比我们上次离开时更大了，像把整个天都吃下了一大块。

我从怀里取出窥天镜。镜面已经彻底凉了下去，照出我和周文锦的脸。周文锦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说：“哥，这镜子里，怎么只有我们俩？”我一愣。镜子里确实只有我们两个。可这面镜子从来都会把身后的东西也一起照进去。我慢慢抬起头。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道从沟口投下来的白光，和一个被拉得极长极淡的人影。那影子不是我的。它站在沟口，没动。

周文锦也看见了。他端起枪，声音都在打颤：“哥，有人。”我按住他，低声说：“别开枪。他要是想动手，早动了。”那影子慢慢晃了一下，像风里的烟。接着，一个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沟口往我们这边来。一步，两步，三步。最后停在离我们不到十步的地方。我听不见他呼吸。可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们。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灯灭了。”他说，声音干得像风刮过砂纸，“照夜的人在前面清了路。你们跟不跟？”我借着微光看去，来人身形精瘦，脸黑，眼很亮，肩膀上扛着一卷油布，腰里别着一把照夜的短刀。他没有点灯。那盏灯挂在他身侧，灭了。苏三白说过，灯灭表示人不在。可他还活着。我盯了他两秒，说：“跟。”

周文锦还不放心，小声问：“你是人是……”那人没理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真名别用。我知道你们叫陈大、周三。”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背一份早就念过的话。我心里一松。他知道化名。这至少说明他见过苏三白，或者见过照夜传信的人。

我们跟着他往沟里走。越走越深，天光被山体压没了，四周重新黑下来。那人还是不点灯。他像长了一双夜眼，在黑里走得极快。周文锦跟得吃力，小声骂：“这他妈还是人吗？”我拉着他，没说话。又走了半里地，前面忽然有光。极淡的蓝青色，从一道石缝里渗出来。是照夜的灯。不是他点的。是前面有人在等。那人停下来，往旁边一让，说：“前面我不能送。剩下的路，会有人接。记住，认灯不认人。”他说完退进黑暗里，像从没来过。

我看了周文锦一眼。周文锦咽了咽唾沫，把枪带勒紧。我们朝那蓝青色的光走去。走得越近，越能看清——那是一盏极小的铜灯，搁在地上，火苗很稳。灯旁边插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五个秦篆：“陈大速来”。没有落款。周文锦看着那灯，小声说：“哥，这是胡亥的字。”我点头。我来时在咸阳宫见过他的批文。是他的字。可他的灯，怎么会亮在骊山底下？我蹲下来，把灯提起。火苗晃了一下，蓝中泛青，照着我们往前那条潮湿的、布满碎石的路。

风从深处吹来，又冷又湿，带着极淡极淡的桂花香。像有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等我们。等着这盏灯。也等着拿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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