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照夜

回到农家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们还没进院就察觉出不对。走时我用铁丝把门缠了两圈，现在那根铁丝还挂在门框上，断口发亮，是新断的。周文锦一把拽住我胳膊，用气声说：“九哥，有人进去过。”我点点头，摸出刀，放轻了脚步。院墙边有新的脚印，鞋底带泥，落在我们之前没走到的地方。那脚印不深，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极有章法。

门虚掩着。我们贴在墙边听了一阵，里面没有任何声音，连虫叫都听不见。风一过，院角那堆破瓦罐像被什么刮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咯”声。我让周文锦留在墙外，自己闪了进去。堂屋里没点灯，但供桌上多了一样东西。我借着手机屏的冷光一照，是把极小的铜灯。灯油是满的，灯芯是新的，灯身上刻着三个字：照夜行。

周文锦也跟了进来，看着那灯，脸都白了：“这他妈谁来过？怎么知道我们住这儿？”我正要说话，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声，像是人用草叶吹出来的，短而清脆。接着，一条黑影从西墙外翻进来，落在院中，身形利落得像只野猫。我刀还没举起来，那人已经摘了遮脸的布，朝我们拱了拱手。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寸头，脸色很黑，眼神却极亮。他看了我们一眼，说：“沈爷让我来请你们。守门人已经在骊山外拉了网，农家院不能待了。跟我走，别开灯，别说话。”

周文锦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下头。我们简单收拾了东西，跟着那人翻出后墙，沿一条极窄的山径往北走。那人不怎么说话，脚下却极快。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领我们进了一片极密的柏树林。林子深处有座破庙，墙没塌，门烂了半扇。庙里点着一排白蜡，没有神像，只有几口黑木箱。几个穿灰衣的人坐在暗处，见我们进来，都站起来，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走到我们面前，平静地说：“我叫苏三白。照夜关中分支的当家人。今晚请你们来，没有恶意，只为把一些东西交给你们。”

她说话极有条理，不像走江湖的，倒像在哪里坐过办公室。她让我们在蒲团上坐下，又让人提来一只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装备：两套贴身的黑色软甲，两把短刀，几组冷光棒，还有一台用油布裹得极严实的卫星电话。周文锦看傻了眼，翻着那些东西说：“你们这组织有网店吗？这装备比我上回跟九哥在户外店买的还全。”

苏三白没接他的玩笑。她让人又抬来一口更长的黑木箱，打开。里面是两把步枪，枪身擦得极净，枪托是可折叠的，旁边码着六个压满子弹的弹匣，再往下是几颗手榴弹，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周文锦眼珠子都瞪圆了，伸手想去摸枪，又缩回来，咽着唾沫说：“姐，你们这哪是照夜，你们是照打不误吧？这玩意儿在地底下能用吗？别一枪下去，洞塌了，全队埋单。”

“能不打，就不打。”苏三白说，“但守门人不是鬼。他们比鬼难缠。到了西峪口，如果他们追上来，你们不能手软。枪是给你们保命的，不是给你们逞强的。”她说着，从箱底摸出两样东西，一个铜符，一个很旧的皮卷。皮卷展开，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线，画的是骊山一带的地形，有些地方用朱砂标了字，有些被刀刻了痕。她指着皮卷上一处标红的位置：“这条道可以绕过守门人的第一道卡，从西峪进山。你们上次走的是南坡溶洞，已经被封了。现在能走的，只有西峪这条。里面有一段水路，要泅渡。照夜的人只送你们到峪口，再深的地方，得看你们自己。”

“为什么帮我们？”我问。

苏三白看着我，说：“因为你们活着从地宫里出来了。照夜传了一百多代，等一个能出来的人，等了两千年。”她顿了顿，“我们不是守门人，也不是封门人。我们叫照夜，秦之前就有了。周以前，照夜只有九支，后来散到各州各郡。我这一支是关中留守，负责骊山外围的接应、运灯、看路、埋粮。秦朝那边也有我们的人，就在西峪内三十里的地方等你们。你们进去之后，过第一段水路之前，会看到三道用朱砂画在石壁上的竖线。那是我们的人留的记号。看到记号，就说明接应的人已经在前头为你们清过一段路。清路的人不一定活着。所以你们不能只靠记号，还得自己长眼。”

周文锦小声问：“那秦朝那边，有没有手机？我怎么联系他们？”

苏三白没笑，只平静地答：“用灯。照夜的人在关键岔口会留灯，灯亮表示可走，灯灭表示人不在。你们认灯不认人。到了那边，不要把任何人的脸当脸，只认灯。守门人会扮成照夜的人，会学我们留记号。唯有灯不容易仿，因为灯油里掺了柏木灰，烧起来有股极淡的苦味。别用鼻子贴上去闻，会头晕。认火色，蓝里带青的是真的，纯黄纯红的是假的。”

她说完，从箱底又取出一块极小的铜符，递给我。铜符背面有两个字，正面是一道刻得极深的竖线。她指着那道竖线说：“照夜的符分三种。一道线，是引路人；两道线，是藏灯人；三道线，是坐夜人。我们给你的是一道线。到了秦朝，见到持同样铜符的人，你们可以跟他说话。否则，遇人不要多言。尤其是地宫入口附近，跟你们搭话的人，十个有九个不是人。”

我把铜符收进贴身口袋里。周文锦接过苏三白递来的那盏铜灯，左看右看，小声说：“这玩意儿能防身吗？遇到鬼，我能不能用它烧它的脸？”苏三白看了他一眼，说：“能防身。但别乱烧。灯油金贵，烧一点少一点。不到丢命的时候，不要点。”

说完，她让我们把装备都换上。软甲轻而韧，短刀贴着腰侧，步枪上背带，弹匣插在胸前，手榴弹用油纸裹了塞进背包最外层，冷光棒插在背心侧面。周文锦换好之后，像头被塞进盔甲里的熊，原地转了两圈，动作笨拙。可我知道，真要到了要命的时候，他会比谁都豁得出去。

苏三白最后叮嘱了一句：“到了西峪口，如果被冲散了，不要原路找人。各自往前走。你们两人会一起掉下去，那是因为路在下面。过了水，会再见面。”

“你现在说这话，我怎么听着更瘆人了。”周文锦的脸又白了。

苏三白没再解释。她转身点了一根新的白蜡，递给我。蜡极白，火苗很静。她看着我的眼睛，说：“月圆还剩十二天。十二天后，咸阳的灯会全灭。陈大，你只有一次机会。”

我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三声鸟叫，又急又轻。苏三白把蜡一吹，说：“他们追到西峪口了。走。”那个领我们来的年轻人已经等在门口，带着我们出了后门，往山后一条极窄的石缝里钻。周文锦边跑边回头，我听见他小声骂了一句：“每回都跟拍鬼片似的。”我没理他，抬头看向前面。西峪的方向，天比别处更黑，像被谁重重地涂了一层墨。我们往那片黑里跑去。身后破庙里的光已经看不见了。眼前只有一条路，细得像线，通进骊山的影子里。

而线的那一头，是另一个时代。那个时代里，有人在等我们。也有东西，一直在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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