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翻账册

掌灯时分，清晖院的灯火一直亮到三更。

沈清宜坐在书案前，面前堆着厚厚一摞账册，手边放着算盘和一沓草稿纸。她换了好几根灯芯，眼睛也有些酸涩，但精神却越来越清明。

账册是这些年府中的收支明细，按年份装订成册。近三年共十二本，六本收入，六本支出。

她从今年开春的账册看起，一页一页翻过去。

表面上看，这些账记得很规矩——日期、事项、银两数目、经手人，该有的都有，字迹也工整。但看了不到半个时辰，沈清宜就觉出了不对劲。

第一处：三笔账目的日期被涂改过。

涂改的痕迹极轻，一般人扫一眼就过去了。但沈清宜从小跟着祖母学看账，祖母教她的第一条就是——账册上的涂改之处，十有八九藏着猫腻。

她仔细辨认，发现三处涂改都是从“二十日”改成了“二十二日”或“二十三日”。改的是采买粮食和布匹的日期，而数额都不小，均在百两以上。

第二处：几笔大额支出的时间过于集中。

去年九月，府中连续有五笔大额支出——“采买秋粮五百两”“修缮西院三百两”“置办冬衣四百两”“添置家具二百两”“节礼预备三百两”，加起来将近一千七百两。而五笔账的经手人栏里，签的都是同一个名字——周贵。

周贵是周氏的远房侄子，在府里当采买管事。

一千七百两，五笔账，同一个月，同一个人。

沈清宜拿着账册看了半天，在草稿纸上记了一笔。

第三处：账面数字的逻辑对不上。

去年腊月的米粮支出，账上写的是“采买粳米八十石，计银二百四十两”。按市价，一石粳米最多二两五钱银，八十石顶天了两百两。可账上记的是二百四十两，多出了四十两。

今年三月，账上记了一笔“修缮祠堂，计银六百两”。这件事她记得——当时只修了屋顶瓦片和重新刷了漆。她问过工头，工钱加材料，满打满算不过四百两。多出来的二百两，去了哪儿？

越看，越清醒。

沈清宜把所有有疑问的条目都摘抄下来，逐一标注页码和日期。不知不觉，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小姐，都快三更了，您该歇了。”翠微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见她还伏在灯下，忍不住劝道。

“再看一会儿。”沈清宜头也没抬。

“小姐……”翠微把茶盏放在她手边，“您从下午坐到这会儿，眼睛都要熬坏了。”

沈清宜这才放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和的茉莉花茶，入喉暖胃。她长舒了一口气，忽然问：“翠微，你说，一个府里一个月的米粮开销，正常是多少？”

翠微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奴婢不太懂这些……不过以前听老孙头说过，咱们府里上上下下七八十口人，一个月米粮大概二十石左右。”

“二十石。”沈清宜点点头，翻开账册指给她看，“那你看这儿——光是去年腊月一个月，账上记的米粮采买就有四十石。按这个用量，咱们府里应该顿顿有肉，人人撑着吃才对。”

翠微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小姐的意思是，这账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沈清宜合上账册，目光沉静，“是问题大了去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吹进来，烛火晃了几晃，影子在墙上摇曳不定。

如果近三年的账册都有问题，那被动手脚的钱财怕不是一笔小数目。而这笔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沈清宜转过身来：“翠微，明天一早，你去帮我约个人。”

“谁？”

“账房的老孙头。”

翠微有些不解：“小姐要见老孙头做什么？”

沈清宜没有回答，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端正秀丽，落笔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坚定。

账面上的问题她看得见，可那只是表象。

真正的问题，藏在账本后面的人情世故里。

老孙头在府里做了三十年账房，下个月就要告老还乡了。他是最清楚账目底细的人。这些年账目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定心知肚明。

只是——他愿不愿意说，就是另一回事了。

沈清宜吹熄了灯，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幔出神。

账册上的问题触目惊心，但她并没有觉得害怕，反而隐隐有些兴奋。

就像下棋——对方走了第一步，她已经看到了后面的三步。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二婶，你的棋子，我已经看到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