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御书房中，圣心试探

踩着青砖上未化尽的残雪，一路行至御书房外。

值守太监躬身引路，大气不敢多喘半句。近来皇上心绪本就繁复，废太子的余波还未平息，又听闻马尔泰若曦性情陡然大变，连八阿哥、四阿哥都吃了闭门羹，康熙特意遣人传唤，谁都摸不透圣意。

我垂着眉眼，步履平稳，没有半分往日偶尔流露的轻快跳脱。

从前那缕异世魂魄，面见康熙时，总下意识带着现代人的松弛，偶尔逾矩，靠着几分新奇见解蒙混过关，可帝王眼底，从来都把这份“不同”视作一时消遣。如今我要做的，是把分寸二字，刻进一言一行里。

“奴才叩见皇上。”入殿之后，规规矩矩行大礼，姿态恭谨，不卑不亢。

御书房内炭火暖融融的，案头堆着厚厚奏折，康熙搁下笔，抬眸看向我，目光深邃，带着久经朝堂淬炼的审视。

“起来吧。”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静待吩咐。

康熙指尖轻点桌面，开门见山：“方才听闻，八阿哥带着点心去看你，被你拒了？后来胤禛过去，也被你挡在门外？”

问话直接，没有丝毫迂回。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全都把头埋得更低，生怕卷入这几位阿哥与御前女官的牵扯之中。

换做从前，虚影定然会慌乱解释，生怕皇上误会自己和皇子过从甚密，越描越黑，反倒显得心虚。

但我心头澄澈，早已备好说辞，语气镇定从容，条理分明：“回皇上，臣女前日偶感风寒，身子虚弱，静养之中不宜会客。八阿哥与四爷皆是金尊玉贵，频繁出入永和宫，难免引来后宫闲言碎语，于阿哥清誉、于臣女本分，都不妥当，故而才斗胆婉拒。”

这番话，句句站在宫规礼法的立场，不带半分私人好恶。

康熙眼底的探究稍稍淡了些，却并未完全放下疑心，继续追问：“往日里，你同胤禩、胤禛向来亲近，何曾这般恪守界限？”

“往日是臣女懵懂无知，行事轻率，不懂深宫避嫌的要紧。”我坦然躬身认错，把过往的不妥全都归为年少疏漏，“入宫日久，看多了宫中是非起落，才明白谨守本分才是安身之道。臣女只是御前伺候的女官，本分是侍奉皇上，不该和诸位阿哥牵扯过深，徒授人以柄。若是因此惹来朝臣非议，反倒辜负了皇上的抬爱。”

这番表态，既自省，又表忠心，还完美契合帝王最乐于见到的臣子姿态。

康熙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玉质镇纸，细细打量我。

眼前的马尔泰若曦，眉眼依旧是那副模样，可气质全然不同。从前眼底藏着灵动，还掺着几分少女对风月的憧憬，如今一片清明沉静，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稚气，通透得不像话。

“倒是长大了。”康熙淡淡吐出一句，语气里带上一丝赞许，“朕还当你是个长不大的丫头，只晓得凭着小聪明讨巧。如今能想明白避嫌二字，实属难得。”

“全赖皇上平日提点，臣女才慢慢醒悟。”顺势捧一句，不谄媚，只合乎礼数。

康熙心情松快了些，指了指案边堆叠的奏折：“既然身子好些了，便留下来帮朕誊抄几份密折。”

“是。”

我移步到侧案，拿起狼毫，蘸墨落笔。

自幼在边关跟着父亲习字，又在深宫之中日日练字，我的书法本就工整沉稳，和穿越女偶尔随性潦草的字迹截然不同。一笔一划，法度森严，卷面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涂改。

康熙无意间抬眼瞥到侧案，眸中又多了一层讶异。

他记得，从前若曦写字，时常带着些古怪笔法，洒脱有余，规整不足，今日这份誊抄，竟比不少翰林院庶吉士还要妥帖。

他不动声色，随手拿起一份刚送进来的边关奏报，看似随口闲谈：“你父亲马尔泰将军驻守西北，近日上了一道折子，说军中有人暗中和京城某位宗室私下通信，你可知晓？”

来了。

正是穿越女之前糊涂寄出私信，无意间连通八爷党边关武将的那件隐患。康熙看似闲聊，实则是在试探，马尔泰家是否暗中站队八阿哥。

一旦回答稍有偏差，便是灭门的祸根。

我握着笔的手稳如磐石，面上没有丝毫慌乱，从容回话：“臣女久居深宫，边关军务从不敢随意打探。只是早前一时挂念家父，写过一封家常家书，只问询安康，并未提及朝堂与军中人事。想来是送信途中，被旁人借机攀附，才生出了牵扯。臣女稍后便亲笔修书一封，叮嘱家父往后只专注戍守边关，不与京城任何朝臣、宗室私下往来，一心只遵皇上调令。”

主动表态切割，把所有被动牵连的苗头掐灭在源头。

康熙眼底的戒备彻底散去，嘴角微微勾起：“甚好。马尔泰家世代忠君，守住本心，便是最大的福气。你这封信，写完可以交由内廷驿传，朕让人加急送往西北。”

“谢皇上体恤。”

半个时辰的誊抄工作结束，我收好笔墨，静待退下。

康熙看着我，忽然道：“往后依旧照常来御前当差，只是记住今日说的本分二字。有空多帮朕留意后宫与朝堂里细碎异动，若有不妥之处，可私下密奏。”

这是莫大的权限。

等于康熙默许我拥有了独立奏报的渠道，不再只是一个端茶磨墨的普通女官。

我心中暗喜，面上依旧恭顺：“臣女定不负皇上信任。”

辞别御书房，踏出殿门，迎面便撞见等候在廊下的十三阿哥胤祥。

少年郎一脸困惑，快步走上前，拦在我身前：“若曦，到底出什么事了？八哥和四哥去看你，都被你拒之门外，玉檀说你性情大变，连爱吃的点心都不要了。”

十三爷是原剧中难得纯粹之人，也是被穿越女的暧昧态度拖累，落了十年圈禁的苦。

面对他澄澈无防备的眼神，我语气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守住界限：“十三阿哥，只是想明白宫中人言可畏，不愿多生是非。往后我们依旧可以如常说话，只是要避一避旁人闲话，免得给你招来麻烦。”

胤祥愣住了，怔怔望着我，只觉得眼前人熟悉又陌生。

我绕过他，径直往永和宫走去。

暗处，玉檀将方才我在御书房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飞快记在心底，只等入夜，便要把这些讯息，传递给九阿哥。

我早感知到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却没有回头。

眼线还在身边，家族隐患刚暂时稳住，八阿哥的疑心、四爷的戒备、康熙的暗中观察……一盘盘棋局，才刚刚铺开。

回到永和宫，我第一件事，便是铺开信纸，写给远在西北的父亲。

这封信，将斩断马尔泰家和八爷党所有无形的牵连。

等这步棋落下，下一步，就该慢慢拆解玉檀这条藏在身边的暗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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