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家书断牵，暗削眼线

回到永和宫内寝，屏退了殿外闲杂宫人，只留玉檀在外间值守。

我独坐案前，铺开御用贡纸，取了支最稳重的羊毫笔。

写给父亲马尔泰·马尔汉的这封家书，分量重逾千钧。一字一句，都要斟酌再三，既要尽到女儿的孝心，又要清晰划清家族立场，还要打消京中朝堂对马尔泰部的猜忌，更要委婉提点父亲，警惕八爷党在边关安插的人手。

穿越女当初一时心软，听闻八阿哥麾下一位副将与父亲旧年有同僚情分，便自作主张私写了一封问候信。本是寻常寒暄，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成了世家与皇子私相勾连的铁证。眼下康熙虽暂时被我的说辞安抚，可御史台的折子随时可能再度翻出这件旧事，边关武将站队，是帝王最忌讳的大忌。

墨汁顺着笔尖落在纸面上，开篇先叙家常，询问边关寒暑、父亲起居，语气柔软，是寻常女儿牵挂远父的模样。

待到温情铺垫妥当，笔锋一转，言辞渐趋郑重。

我写明深宫近日见闻，直言京中诸位皇子储位未定，夺嫡暗潮汹涌，文武百官稍有不慎便会卷入派系倾轧，轻则削官贬职，重则株连宗族。叮嘱父亲手握西北重兵，最该恪守的本分，唯有唯皇命是从。

信中特意点出：昔日那位京城旧识副将，如今依附八阿哥党羽，往后务必刻意疏远，公务之外，杜绝一切私人书信、私下往来。边关军务只对接军机处与大内廷寄，任何宗室私下递来的口信、信物，一律原样退回，并且即刻上报朝廷备案。

最后，我顺带提了一嘴，女儿如今在御前当差，蒙皇上看重，可安稳度日，家中不必挂心，只需守好边关，便是全族最大安稳。

通篇没有半个字指责穿越女先前的莽撞，只以自身在宫中看透时局为由，劝说长辈谨慎行事，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错处。

写完落款，仔细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妥，装入专用密函信封，加盖上我专属的小印鉴。

玉檀听见内间动静，适时端着一盏润喉的蜜水走进来，目光不着痕迹扫过桌案上的信封：“主子，这是要给将军府送家书吗？若是交由宫中外遣杂役，路途慢，还容易被人翻看。奴婢倒是认识驿馆的熟人，可帮着加急递送。”

她这番话看似贴心，实则是想借机窥察家书内容，方便把信息同步给九阿哥。

我抬眸看向她，神色平淡，并无半分异样：“不必了。方才皇上特意吩咐，允许我使用内廷专属驿传，由御前太监直接押送西北，更快，也更稳妥。”

玉檀端着蜜水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内廷驿传归皇帝直管，九阿哥安插的人手根本无从插手，她自然没机会触碰密函。

“原来是皇上体恤，倒是奴婢多虑了。”她迅速收敛情绪，躬身把蜜水放在桌边，依旧是那副温顺妥帖的模样。

我端起蜜水浅抿一口，状似随口闲聊：“近日宫中人手调配有些乱，永和宫内大小琐事繁杂，你一人贴身伺候我，还要管着账目采买，未免太过操劳。”

玉檀连忙回道：“伺候主子本就是奴婢的本分，不觉辛苦。”

“话虽如此，长久下去难免分身乏术。”我放下茶盏，语气从容，做出体恤下属的安排，“我想着，把殿里的日常采买、宫外物件对接这些杂务，分出去交给小禄子打理。你就专心守在内殿，伺候我日常起居笔墨就好，不必在外奔波受累。”

这话听着是心疼她，实则是精准拆分权力。

从前穿越女极其信任玉檀，永和宫所有对外联络、物资采买、和其他宫殿宫女太监的往来渠道，全握在玉檀手里。靠着这些权限，玉檀才能源源不断向外传递消息，甚至借着采买之便，夹带密信。

如今把对外权限剥离，只留贴身伺候的活计，等于硬生生斩断了她最核心的传讯途径。没有了宫外对接的便利，她就算想给九爷递话，难度也会成倍增加。

玉檀心底瞬间警觉，可面上根本没法反驳。主子是以体恤的名义调整差事，她若是执意不肯，反倒显得心怀鬼胎，惹人怀疑。

只能强压下不安，屈膝应道：“全凭主子安排。”

“嗯，你素来懂事。”我淡淡颔首，不再多聊这件事，转而吩咐，“去把小禄子叫来，我当面交代他差事。”

玉檀应声退下，出门时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几分。

她走后没多久，原本负责外院杂役的小太监小禄子便快步入内。

这孩子入宫三年，性子本分胆小，不攀附任何阿哥派系，只埋头做好分内事，前世全程游离在各方争斗之外，没有沾染任何皇子党羽的污点，是眼下可以慢慢培养的可靠人选。

我细细叮嘱他采买的规矩，划定对接范围，特意强调：但凡宫外送来不明物件、旁人私下托带口信，第一时间回禀我，万万不可私自收下、代为转达。

小禄子心思简单，只当是主子行事越发谨慎，恭恭敬敬记下所有要求。

安顿妥当外院事务，窗外日头已经偏西。

刚打发走小禄子，门外又传来通报，说是十四阿哥胤禵到访。

十四阿哥和原身马尔泰若曦本就有青梅之谊，穿越女往日里也格外纵容他的亲近。他听闻我接连回绝八阿哥、四阿哥，又调整了宫里宫人差事，满心疑惑，特意过来探探口风。

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八阿哥的疑虑、四阿哥的戒备、十三阿哥的不解，如今再加一位十四阿哥的探寻。

一众皇子轮番上门，本质上都是不愿接受“若曦脱离掌控”这件事。

前世，这群阿哥习惯了那个围着他们情绪打转的穿越女，如今骤然面对一个界限分明、理智疏离的我，自然百般不适。

“请十四阿哥到偏厅落座，奉茶。”我出声吩咐，同时整理了一下衣摆。

对付十四，和应对八爷、四爷的策略又要不同。

他重旧情、讲义气，硬邦邦划清界限容易伤了世家情面，反倒生出不必要的隔阂。需要用更委婉的方式，守住分寸，瓦解他心底那点青梅执念。

偏厅的炭火温煦，胤禵一身侍卫常服，刚坐下就开门见山：“若曦，八哥和四哥去你宫里吃了闭门羹，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从小相熟，何必突然生分？”

我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抬眼看向他，语气平和，带着几分故人的温和，却始终隔着一层清晰的宫墙分寸。

“十四弟，正因为是旧识，才更该避嫌。”

胤禵一怔，没料到我会这般作答。

接下来，就该借着这份旧交情，把和诸位阿哥之间的暧昧过往，彻底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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