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依黎康复

自从若翠来过之后，依黎的情绪逐渐平稳下来。只是曾经那如春花般灿烂的甜美笑容，也从她的脸上消失不见，如同被狂风卷走的花瓣，再也寻不见踪迹。那个曾经灵动活泼的布依族女孩，仿佛在一夜之间被岁月的大手无情地抹去了所有的活力与朝气。

如今的她，整日里要么就静静地躺着，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木偶，要么就呆呆地发愣，眼神空洞无神，偶尔会在全福的陪伴下，到小院里去晒晒太阳。

这一日，如同往昔无数个平淡的日子一样，依黎对着那面陈旧的镜子，轻轻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镜子中的她，面容苍白如纸，憔悴得让人心疼。每一道泪痕，每一丝疲惫，都仿佛在诉说着她内心无法言说的痛楚。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一瞬间，似乎想要挤出一丝笑容，可最终却只是徒劳，如同风中摇曳的残烛，瞬间又恢复了死寂。

全福就静静地站在一旁，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自己最轻微的呼吸声都会惊扰到她。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关切与忧虑，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疼惜，仿佛依黎的每一丝痛苦都在他的心上狠狠地划了一刀。

依黎抬起头，看了看全福。他那谨小慎微的模样，还有那欲言又止、微微颤抖的嘴唇，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却又生生地憋了回去。就在这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涌上她的心头，她的眼睛瞬间变得滚烫，泪水迅速盈满了眼眶，那晶莹的泪珠仿佛是她内心深处破碎的梦。

全福一下子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依黎那瘦弱的身躯，声音中带着无尽的焦急与担忧：“媳妇，你这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快告诉我！”

依黎轻轻抬起手指，缓缓地拭去眼角那不断溢出的泪水，微微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全福，咱们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吧。” 这句话，如同黑暗中突然划过的一道璀璨流星，瞬间照亮了全福那原本阴霾密布的世界，也为他们充满迷茫与痛苦的未来点亮了一丝希望的曙光。全福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那笑容中既有激动，又有难以掩饰的喜悦。他激动地又是开门，又是搬凳子，仿佛一个得到了最珍贵礼物的孩子。要知道，这可是依黎第一次主动提出去晒太阳啊，他能不欣喜若狂吗？

七月的天空，湛蓝如宝石，阳光炽热而浓烈，如同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然而，这般炽热的阳光，却无法融化依黎和全福心中那坚如寒冰的痛苦与绝望。

依黎抬起头，直视着那耀眼得让人几乎无法睁眼的光芒，心中默默地问着自己：这光芒，能否穿透我那已经破碎不堪的心灵？能否温暖我那早已冰冷绝望的灵魂？一缕轻柔的微风悄然拂过，如同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梢。那丝丝秀发在风中凌乱地飞舞着，遮住了她的视线，可她却如同失去了知觉一般，一动不动地呆呆望着，任由那发丝在脸前肆意地舞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毫无关联。

“吱呀！”那歪歪斜斜的柳条门发出了一阵声响。全福闻声望去，只见穆主任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位年约五十岁左右的女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纸笸箩，正好奇地四处张望着这个略显破败的小院。

全福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和惊讶，一时间竟愣在了原地，穆主任的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一边大声地招呼着全福，一边乐呵呵地对身后的女人说道：“来，咱们进屋说，全福，别愣着呀，快让你嫂子进屋！”穆主任这一嗓子惊醒了全福，他连忙小跑几步，打开房门，将女人和穆主任热情地让进屋内。

进屋的那一刻，那女人刻意放慢了脚步，回头用眼角的余光斜睨了一眼还呆呆地坐在院子中间的依黎。而依黎，依旧如同置身于另一个世界的局外人，对来人毫无反应，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只是依旧痴痴地望着那片湛蓝的天空，仿佛在那无尽的苍穹之中，隐藏着她所有的希望与梦想。没有人能够猜透她此刻的心思，没有人知道她的内心在想些什么。

进屋后，女人那双精明的眼睛开始不停地四处打量。时而对着穆主任咧嘴露出讨好的笑容，时而又背过身去，微微撇撇嘴，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既感到新奇，又有些不屑。但她的内心深处，其实充满了惊讶。这就是曾经队里那个被人遗弃、破败不堪的豆腐坊？就这么个人人嫌弃、被搁置了多年的破屋子，经过这两个外乡人的一番收拾，居然也有了几分模样。不得不承认，还收拾得挺干净整洁的。

她就这样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一边在心里暗自琢磨着，以至于完全忘记了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

“大嫂子，快把鸡蛋给全福收起来呀。” 女人这才回过神来，哈哈一笑：“你看我这，光顾着看了，把正事儿都给忘了。” 说着，她忙不迭地把装满鸡蛋的纸笸箩小心翼翼地放到靠墙的那个破旧木柜上，转身又打着哈哈：“哎呀！大兄弟，快让你媳妇儿回屋，都怨我那个楞头小子，成天赶着个破马车来来回回，一点儿都不让人省心。我今天替他给妹子赔个不是，咱们邻里邻居的，低头不见抬头见。” 这女人的嘴巴就像连珠炮似的，一刻也不停歇。全福就那么愣愣地站在那儿，傻乎乎地听着，凭他那笨嘴拙舌的憨厚样子，根本就插不上一句话。

穆主任见状，伸手推了推全福：“快去叫媳妇儿回来。”

“哎！”全福忙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便扶着依黎缓缓地推门进屋。女人一见到依黎，心头猛地一紧，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依黎，能如此清晰地看清依黎的面容。难怪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总是惦记人家，这脸蛋儿虽说苍白憔悴，却依然掩盖不住那美貌。依黎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她靠着炕边站定，眼睛下意识地看向穆主任，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与迷茫。

穆主任轻轻地靠近依黎身旁，拉起她那双冰凉的手，又回头看了一眼女人，压低声音说道：“依黎呀，这是大嫂子周有的妈，她今天特意过来看看你，替周有那个混小子向你赔个不是。事儿出了，他心里也一直过意不去。”

“是呀！是呀！”周有妈赶忙接过话茬，“我那混小子知道错了，他当时也被吓得够呛，这心里一直想过来当面给你道个歉，可又没那个胆子。你们两口子就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了。咱们邻里邻居的，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再说了，他也不是故意的，纯粹就是个意外，意外，你说是不是？”

依黎看似平静的面容下，实则内心早已是惊涛骇浪，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全福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紧紧揪了起来，满心的担忧与焦虑。

周有妈还在那絮絮叨叨地说着：“妹子，这鸡蛋可是我辛辛苦苦攒了个把月才攒好的，就连我那小孙子眼巴巴地望着，我都没舍得给他吃一颗。今天特意给你送过来，给你补补身子，这事儿咱就算过去了。” 这话一出口，她脸上那原本讨好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仿佛这鸡蛋送得有多么得不情愿。

旁边的穆主任狠狠地瞪了周有妈一眼，那严厉的目光仿佛能刺穿她的灵魂。周有妈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忙呵呵一笑，又换上了一副讨好的姿态。

“好了好了，咱们该走了。”穆主任拉起周有妈，准备往外走。临走时，还不忘嘱咐全福一句：“照顾好媳妇儿。”

送走穆主任，全福心急火燎地赶回屋里，想要好好安慰媳妇儿。只见依黎依旧背靠炕边，脸色苍白，她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又被刚刚的事情刺激到了。全福只觉得双腿发软，心在不停地颤抖，他双手紧紧地抓住依黎的肩膀，几乎是带着哭腔哀求道：“媳妇儿！媳妇儿！你就哭出来吧，别再这样折磨自己了，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啊！孩子咱们以后可以再生。求求你了！媳妇儿！”

然而，依黎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过了好一会儿，她那颤抖的双肩才慢慢地平静下来。她缓缓地抬起手，轻轻地触碰到全福的脸，那张同样泪痕未干的脸，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这张曾经英俊的脸庞，也被岁月刻上了沧桑的痕迹。

依黎的心中同样充满了疼惜，“你说得对，咱们的日子还长，以后会有好多孩子的，是吗？” 她那充满期待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全福，仿佛在祈求命运能够给予她一丝怜悯和恩赐。

“是，是，是”全福拼命地点着头，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仿佛笼罩在他们头顶的乌云终于开始渐渐散去，他终于看到了那一丝久违的晴空。

夜色如墨，缓缓地蔓延开来，星星如同璀璨的宝石，一颗一颗地镶嵌在那深黑色的天幕之间，熠熠生辉。那一轮皎洁的月亮，宛如一盏巨大的银灯，高高地悬挂在半空之中，洒下清冷的光辉。远处的山脉连绵起伏，如同沉睡的巨龙，奔腾的黄河在月光的映照下，波光粼粼，错落有致的房屋在月光的笼罩下，透出一种宁静而神秘的气息。池塘里传来青蛙此起彼伏的呱呱声，打破了乐善庄原本独有的宁静。

月色下的小院，偶尔会传来几声低低的浅笑。

“全福，你看天上哪颗星最亮？”依黎静静地坐在一个小凳子上，仰望着那片缀满繁星的浩瀚天空。

全福顺着媳妇的视线，傻傻地望着天空，拼命地寻找着，“那颗，不对，是那颗。” 他一会儿指着这颗星星，一会儿又指向那颗星星，找了半天，最后无奈地挠挠头，憨厚地笑笑，“我觉着它们都一样亮。”

“噗嗤！”依黎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憨子！”

全福看到媳妇儿笑了，心中如同吃了糖一般，甜滋滋的，那份喜悦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你看那颗！”依黎用手指着南面那颗闪烁着的星星，“那颗最亮，那应该是我阿爹吧！他以前可疼我了，一定是化成了天上的一颗星星，在看着我，保护着我，可阿爹一个人会孤单吗？” 全福清晰地看到，依黎的脸颊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如钻石般耀眼的光芒。

“你想家了？等着，等咱们攒够了路费，我就带你回去看你娘。阿爹有这么多星星陪着，他不会孤单的。” 两人陷入了一阵沉默，只有那轻柔的晚风，悄悄地拂过他们的脸庞。

这时，门突然哐当一声被推开了，全有一瘸一拐地朝着他们走了过来。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标志性的笑嘻嘻的表情，似乎在他的世界里，永远没有烦恼，没有忧愁，也许他比这世间的任何人都要快乐一些。

走到他们面前，全有伸出一只手，递到依黎的面前，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给，鸡蛋。” 在他那宽大而粗糙的手心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圆滚滚、白嫩嫩的鸡蛋，已经被细心地剥去了外壳。依黎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望着那颗鸡蛋，一时之间竟不知所措。

“吃……给你……吃，养……养身体。” 全有又往前伸了伸手，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而单纯，依黎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推了回去：“哥，你吃，你吃。” 自从跟了全福，对于这个有点残疾的哥哥，她一直尊敬有加，她和全福一样，心疼他，照顾他。她从未想过，在这个哥哥残缺的心智下，竟然隐藏着如此善良而温暖的一颗心，他懂得亲情，懂得感恩。

被推回去的手又坚定地伸了过来：“你吃……吃了……身体好！” 一股暖流瞬间涌上依黎的心头，她的鼻子一酸，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哽咽起来。她无法再拒绝，也不忍心再拒绝这份真挚而淳朴的情谊。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阿弟的身影，那个曾经宠着她、护着她的阿弟，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她伸手轻轻拿起那枚鸡蛋，缓缓地放到嘴边，张开那颤抖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这一刻，吃进嘴里的仿佛不是鸡蛋，而是无尽的温暖，是浓浓的亲情，是深深的呵护。泪水顺着她的脸颊不停地流淌，流过嘴角，流进嘴里，此刻，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品尝到的究竟是鸡蛋的滋味，还是生活的酸甜苦辣。

日子就这么平静而又缓慢地流逝着，转眼间，已经入秋了。天气渐渐变得微凉，丝丝凉意如同看不见的触手，悄悄地钻进人们的衣袖。全福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自己的生意，他知道，这个时节正是生意好做的时候。可每当这个念头闪过，他又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刚刚大病初愈的依黎，想到她那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的心情。如果自己出去这一整天，家里没有人照顾她，万一她再受到什么刺激，那可如何是好？可要是自己就这样呆在家里陪着依黎，这一家三口人的生计又该怎么办？他思来想去，心中如同被千万只蚂蚁啃噬一般，左右为难，痛苦不堪。

依黎正坐在窗前，专心致志地缝补着一件衣服。她偶然间抬起头，看到全福在地上来来回回地踱步，那焦虑不安的神情仿佛写满了他内心的纠结。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儿，轻声劝说道：“去吧，明天就上镇子去，我一个人在家没问题的，反正我也不出门，就在家里缝缝补补，在院子里走走，无聊了还能和大哥说说话，挺好的。”

全福听了依黎的话，心中那原本摇摆不定的天平似乎开始微微倾斜，有了一丝蠢蠢欲动的念头。但他在屋里转了两圈之后，最终还是一挥手，坚定地说道：“嗨，不行，我还是不放心，再等等吧！”

依黎一听这话，顿时急了，正准备开口再劝劝他，忽然外面那扇破旧的柳条门吱呀一声响了起来。她好奇地探头望去，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身上背着一个大大的布口袋，手里还挎着一个竹篮子，正步伐匆匆地朝着家里走来。

“全福，出去看看谁来咱家了？”依黎一边急切地招呼着全福，一边匆忙地穿上鞋子，准备出去迎接。等两人推开门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站在了门口。四目相对的瞬间，千言万语涌上心头，还没来得及开口，眼泪便先夺眶而出。这个女人，大概是除了哥哥之外，全福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谁能想到，在这一刻，全福竟然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呜呜呜”地哭了起来，那压抑已久的哭声中饱含着无尽的委屈和痛苦：“姐！你来了！” 或许在这一瞬间，他终于将压抑在心底许久的委屈与困苦一股脑地释放了出来。姐姐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充满爱怜又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姐姐强忍着内心的那份酸楚与怜惜，她太清楚弟弟所经历的苦难了。从那日他离开自己家时，她就知道，这一年多来，弟弟的日子过得有多么艰难。今天，她终于来看他们了，可心中却满是愧疚。

依黎迅速地抹去脸上的泪水，热情而又急切地招呼着姐姐进屋，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水，双手端端正正地递到姐姐的手里：“姐，这么远的路，你辛苦了，快暖暖身子。”

姐姐一边接过水杯，一边仔细地打量着依黎，眼中满是关切：“这就是弟妹吧？你们结婚的时候，姐也没能赶来，真是对不住你们……”

“姐——”全福打断了姐姐的话，“咱不说这些，我俩的情况不一样。”

“好，不说，不说。”姐姐擦了擦眼角的泪，“前些日子，有乐善庄的人去了咱们村子，说了些你们的事儿，我这心里急得不行，今天抽空怎么也得过来看看。”

一家人就这样哭一阵儿笑一阵儿地唠着家常。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全福上镇子的事儿上，姐姐毫不犹豫地拿定了主意，让全福放心地去。她决定留下来陪依黎一段时间，也好照顾照顾全有，帮助这个小家度过这段艰难的日子。

姐姐的到来，让几个饱经风雨的可怜人终于得到了爱的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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