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依黎精神崩溃

在那间略显破旧的病房里，空气仿佛被冻结了一般，凝重而压抑。冷峻的灰白色墙壁，带着岁月的斑驳痕迹，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好似无情地吞噬着每一丝希望。沉闷的氛围如厚重的阴霾，紧紧地包裹着每一个角落，令人几近窒息。

唯一能打破这死一般寂静的，只有氧气瓶那细微的嘶嘶声，以及点滴输液有节奏的嘀嗒声。这声音在空旷的病房中回荡，似孤独地吟唱，又似时间在痛苦的深渊中艰难跋涉的脚步声，更似在诉说着生命的脆弱与无奈。

夜，深沉而静谧，恰在此时，依黎的尖叫声如同一道尖锐的闪电，打破了这份宁静。

走廊中，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响起，仿佛是命运的鼓点在急速敲响。紧接着，哐啷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护士如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守在床边的全福，那惊喜的呼喊声仿佛是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丝曙光：“醒了！醒了！”

从噩梦中猛然惊醒的依黎，犹如一只受伤的小鹿，惊魂未定。她的双手紧紧地撕扯着棉被，那力度仿佛要将内心的恐惧与痛苦全部宣泄出来。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浸湿了那原本柔顺、如今却凌乱地散落在额前的头发。她双眼紧闭，苍白的脸上尽显痛苦之色，整个人仿佛还深陷在那可怕的梦魇之中，无法挣脱。

护士赶忙弯腰，伸手轻柔而迅速地翻开她的眼睛查看，随后摸了摸额头，转身离开了。

全福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得如同呵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仔细地为她整理好棉被，轻轻地将她的胳膊放进被子里，再将被角一点一点地压得严严实实。接着，他从身上掏出一块有些泛黄的手帕，他轻轻地将依黎额头上的汗珠一点点粘去，那专注的神情，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坐回椅子上，目光却始终未曾从依黎身上离开。

这时，门再次被推开，刚刚离去的护士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神情严肃的大夫。全福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带着颤抖和哀求：“大夫您快瞧瞧，我媳妇儿到底醒了没有？我急啊！” 他的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大夫未作回应，径直朝病床走去，他查看了依黎的眼睛，熟练地调试了输液器，果断拔掉氧气管，这才开口：“病人醒了，没什么大问题了，只是身体较为虚弱，情绪不太稳定，注意补充营养，多陪伴陪伴。” 全福心中那块儿沉重的大石头轰然落地，他固然为失去这个孩子感到痛心，但更担忧媳妇，他心里明白，孩子没了还能再有，媳妇没了他的日子可就彻底没法过了，他的世界会瞬间崩塌，陷入无尽的黑暗。

全福千恩万谢地将大夫送出病房，又迫不及待地回到依黎身旁。此时，依黎那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舌头下意识地上下舔了舔，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发出微弱的求助信号。全福看到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渴了，媳妇要喝水！”他喃喃自语着，声音中充满了喜悦与急切。他手忙脚乱地端起暖水瓶，倒了一杯热水，急切地想要送到依黎嘴边。然而，就在即将靠近她嘴唇的那一刻，他才恍然惊觉，她根本无法这样喝水。全福顿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所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他的目光急切地四处搜寻，突然看到了旁边桌子上的手帕，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对，用手帕，用手帕。”

全福拿起水杯，轻轻地把水倒在手帕上，又将手帕放到依黎嘴边，用手一挤，水一滴一滴地流进了她的嘴里。再看依黎的嘴唇动了，她的喉咙也在蠕动，她咽下去了，就这么反复几次，依黎缓缓睁开了眼睛，双眼痴痴地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媳妇！媳妇！”全福凑到她脸前，轻声呼唤着，声音中充满了关切与期待。依黎慢慢地扭过头，目光呆滞地看了看全福，又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与无助：“我在哪儿？怎么了？” 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她试图动弹，可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再次尝试，那如刀绞般的痛苦让她不得不放弃。

“别动！媳妇儿。”全福焦急地用手按住她，声音中充满了心疼与担忧。依黎缓缓抬了抬手，这才发现手背上还扎着针。她的大脑瞬间一片混乱，努力地想要搜寻一切，想要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全福望着依黎，在思考如何跟她讲述这件事。可此刻的依黎脸色突变，从苍白到通红，再到青紫，最后又变回苍白，胸脯剧烈起伏，呼吸越来越急促，仿佛即将窒息，这一系列变化，全福都看在眼里，他的心瞬间被恐惧紧紧揪住，身体和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依黎，媳妇儿，你怎么了，别吓我。”

“啊——啊——” 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响彻云霄，好像要将满心的痛苦全部释放出来，依黎从床上蹦了起来，喊叫着跳下了床，这个小小的镇医院不再安宁，走廊里医生护士杂乱的奔跑声，唏嘘声，病房里凄厉的哭喊声，狂笑声，充斥了整个天地。她在失去孩子的痛苦与不甘中，精神彻底崩溃了。

太阳努力地探出了地平线，新的一天来临了。

然而，那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幸福小院，如今却在乌云的笼罩下，静静地沉睡，仿佛被世界遗忘。全有失魂落魄地坐在院子中，焦急地等待着，目光中充满了无助与迷茫。

小院旁边的一户人家，此时也并不安宁。一排整齐的土木结构房屋，在岁月的侵蚀下显得有些沧桑。院子中央的两棵果树，枝叶繁茂，大大小小的果子挂满枝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却无人欣赏。东边的马棚里，那匹闯下大祸的枣红马正低着头，悠然自得地咀嚼着青草，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单看这院落，本应是充满温馨与幸福的，然而此刻，却弥漫着紧张与压抑的气氛。

屋里人头攒动，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男人正指着一个小伙子破口大骂：“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从小到大就不让人省心，都娶了媳妇，孩子都几岁了，还没个正形，你要是弄出人命可怎么办？” 骂人的正是周有的父亲，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声音因愤怒而变得沙哑，训了这个训那个。周有一声不吭，他心眼神里透着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倔强，似乎并未认识到错误，被他父亲一顿责骂，他不但不愧疚，反而暗暗恨上了全福，在心里暗自较着劲:“不就是个外乡人，还占了便宜，看你能把我怎么样？走着瞧！”

旁边的周志默默地听着，心中暗自着急。他不知道那个女人现在怎么样了？真的是被哥哥害成这样的吗？他正胡思乱想之际，“还有你，整天不干正事，到处晃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心里在想些什么！” 男人说着，大步走过去，朝着周志狠狠地踹了一脚，“一个大小伙子，整天蹲在别人家大门口盯着人家媳妇，传出去我的老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了，周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可周有听了犹如遭到闷雷轰击，怎么？周志……他倒吸一口凉气，这女人就是个妖孽，把我们兄弟俩弄得晕头转向的。男人瞧了瞧发呆的周有，怒骂道：“你个畜生，孩子都几岁了，尽想些有的没的，你听听村里人都在议论啥？传得有模有样的。我这脸都没地方搁了。”

发了一通脾气，气消了，男人也安静了下来，显得有些疲惫，他指着孩子妈说：“赶紧找人给老二说个媳妇，年底把婚事办了。不然就滚出这个家。” 他缓了口气又说：“至于老大周有闯下的祸，今天过去找找穆主任打听打听人怎么样？孩子肯定是没指望了，那好处理，赔些钱，买些营养品送过去就算了，如果大人……唉！” 男人长叹一声，卷起一管烟吧嗒吧嗒抽了起来。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只能在心里祈祷大人平安。

此刻，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安静得出奇，突然，这份宁静被打破了，一个女人冲进了屋，见到周有就是一顿捶打谩骂：“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听听外面人都在说什么？难听死了，你让我怎么出门？” 又是哭又是叫，又是闹。

“滚——” 周有一把将媳妇推倒在地，眼睛瞪得像铜铃，他把满心的不快都撒向了媳妇，媳妇被吓住了，但转而又大声哭叫起来。

“行了，都给我闭嘴！” 男人大吼一声，猛地站起身，顿时，屋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穆主任呀穆主任，咱们好好的日子，你怎么就想起收留这么几个外乡人，把我们家搅得鸡飞狗跳的啊！” 男人一边抱怨一边夺门而去，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男人一走，当妈的松了口气，她朝哥俩摆摆手：“得了得了，别听你爸瞎嚷嚷，多大点儿事，一个外乡人能把咱们怎么样，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哥俩以后给我离远点，别再惹出什么乱子来。”

一场混乱喧闹的“审判”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结束了。

一周后，依黎在全福的搀扶下，缓缓走出了医院。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却无法温暖依黎那颗破碎的心。她回到了那个曾经充满温馨的小窝，可如今，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依偎在全福身旁她能感受到熟悉的温暖，走进屋子又似乎能体会到陌生的冷清。

全福扶她躺下，拉过棉被给她盖上，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你想吃啥，我给你做。” 声音低沉而温暖，生怕惊扰到她，依黎只是痴痴地望着天花板发呆，既不说话也不摇头，偶尔咧开嘴傻笑一阵。全福无奈地摇摇头，他来到院子里，蹲下身子双手抱头，他的肩膀在抖动，他哭了，他心里很清楚，给依黎看病花光了所有积蓄，想买点营养品一分钱都没有，可媳妇需要补身体，他毫无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哥哥是那样，指望不上，依黎又是时而痴呆时而清醒，离不开人啊！这样下去，日子怎么继续过下去？他好无助又落寞。

“有人吗？” 门外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全福连忙擦去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声音略带沙哑地回应道：“有人，来了来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子，面容清秀，眼神中透着关切和焦急。她看到全福，微微露出一丝笑容。

“你找谁？” 全福疑惑地问道。

“你忘了？我们见过的，去年腊月二十三，在镇子上。”

全福恍然大悟，他想起来了，是依黎失散的姐妹，对，就是她，此刻，全福如同见到了救星一般兴奋，脸上露出了惊喜，激动的语无伦次：“快，进屋，快，依黎，依黎。”

若翠被全福这紧张慌乱的样子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跟着他走进了屋子。当她看到炕上的依黎时，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她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哭腔喊道：“阿黎！阿黎！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看着依黎那苍白憔悴、神情呆滞的模样，若翠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放声痛哭起来。

依黎似乎听到了若翠的呼唤，又似乎不清楚是谁？她微微转过头，眼神空洞迷茫。“阿黎！是我，我是若翠，你这是怎么了？”若翠抓着依黎的手，声音再度哽咽。

依黎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先是低低的，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狂笑不止。她猛地跳了起来，全福急忙试图制止她，想要安抚她安静下来，躺下去。然而，依黎仿佛失去了理智，身上爆发出一股无法控制的力量，根本停不下来。

若翠怔怔地看着，阿黎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办？怎么办？我来干什么呢？我来干什么呢？不能乱！不能乱！

她对着依黎大喊:“阿黎！你阿娘和阿弟还活着！她们还好好的活着！你听见了吗？” 不知为何，这句话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依黎瞬间安静了下来，停止了狂笑，停止了吵闹。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全福和若翠都紧张地盯着她，大气都不敢出。

依黎缓缓地坐了下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若翠也不敢出声，静静地陪在她身边。过了很久很久，依黎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惨绝望，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宣泄出来。若翠轻轻地拉起她的胳膊，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姐妹俩抱头痛哭。

慢慢地痛哭变成了低声抽泣，若翠摸了摸她的头，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珠，轻声安慰道：“阿黎！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但我知道你是咱们寨子里最乐观，最坚强的，没有任何困难能打倒你，要好好的。” 若翠再次把她拥入怀中，紧紧抱着她：“你听着，前几天我遇到了咱们老乡，他说你阿娘和阿弟还活着，他们想你，如果你过得不开心，就回家乡去，回家找娘去！

“娘，阿弟……” 依黎嘴里呢喃着，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虽然微弱，却如同天籁一般。全福站在一旁，不停地抹着眼泪，若翠则闭上双眼，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地滑落。她很想知道依黎到底遭遇了什么，可又不敢轻易去触碰她那尚未愈合的伤口，心中暗自庆幸自己今天来了。

依黎虽然开口说话了，但精神状态依旧不佳，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若翠从全福口中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只能无奈地叹息。可她根本不清楚事情的真相究竟是怎样的，因为全福自己也不明白，真正伤害依黎的，远不止失去孩子这么简单。

再看依黎，双眼又痴痴地望着窗外，不知道此刻的她，是在想念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还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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