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祠堂训诫

天刚蒙蒙亮，村口的铜锣就“哐哐”响了两声，厚重的声响撞在青石坳的群山之间，传遍家家户户。

那是宗族召集人的信号，但凡锣声响起，全村男女老少都要往祠堂聚拢。

刘翠花天不亮就爬起来，一把扯开招娣身上打补丁的薄被，冰凉的井水泼在床边地面，寒意直往骨头里钻。

“别装睡，跟我去祠堂。”她语气冷硬，伸手就去拽招娣的胳膊，“今日族长当着全村人的面教你规矩，我看你还敢嘴硬。”

招娣一夜未眠，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她没有挣扎，默默套上褂子，跟着母亲走出家门。

沿途的小路挤满了村里人，男女老少成群结队往祠堂走，看见招娣路过，全都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就是她？敢违抗爹娘婚约？”

“真是反了天，女子哪有自己做主的道理。”

“听说还迷上镇上学堂那些歪话，迟早要惹出大祸。”

细碎的议论像针一样扎在招娣身上，有人惋惜，有人鄙夷，所有人都默认她做错了事。没有一个人，愿意问一句她心里的苦楚。

祠堂立在村子正中央，青砖黑瓦，正中摆着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长案上燃着粗重香烛，烟气弥漫，压得人喘不过气。

族长陈老太爷已经坐在上位，手里握着一根打磨光滑的竹鞭，满脸褶皱的脸阴沉似水，两旁站着族里几位辈分最高的老人，皆是一脸肃穆。

陈家父母站在堂下一侧，垂着头，像是丢尽了脸面。

村里人挤满祠堂内外，挤不下的就扒着门框、趴在窗沿往里张望，一双双眼睛牢牢锁在招娣单薄的身上。

“陈招娣，你上前。”

老太爷苍老低沉的声音响起，整座祠堂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招娣缓步走到祠堂正中，对着祖宗牌位静静站定，没有屈膝下跪。

这一个动作，立刻引来满堂哗然。

“放肆！见祖宗长辈竟敢不跪！”旁边一位老者厉声呵斥。

刘翠花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催促：“快跪下！给族长赔罪！”

招娣垂在身侧的手攥紧，轻声开口：“我没做错事，为何要跪？”

“还敢狡辩！”陈老太爷猛地一拍身前木桌，竹鞭重重磕在桌面，发出清脆响声，“父母之命，宗族礼法，是祖上传下的规矩！你爹娘为你定下婚事，你百般推拒，顶撞长辈，搅得全村闲话四起，这还不算过错？”

旁边三婆昨日刚劝过招娣，此刻立刻附和：“老太爷说得是！女子生来柔顺听话，嫁人奉夫才是本分，你贪图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忤逆双亲，就是对不起陈家列祖列宗！”

“李家老爷愿意拿出十五两彩礼，这笔钱财能保你弟弟一辈子安稳，你身为姐姐，本该为家里分担，反倒只顾自己任性，自私至极！”

一句句指责扑面而来，所有人都站在礼教和宗族的立场审判她，没人在意她要嫁的人年过半百、性情刻薄，没人在意她往后数十年的煎熬。

招娣抬眼，望向牌位上模糊的先祖名字，声音清晰地传遍整间祠堂：

“列祖列宗传下规矩，教人与人为善，教人体恤人心，可从未说过，女儿可以当成货物买卖。”

“我爹娘要用我的婚事换银子，给弟弟置办田地新房，我的一辈子，抵不上十几两银子，这便是你们口中的本分？”

“镇上学堂的先生说，人人生来平等，女子不是依附男子的物件，也有自己想走的路，想做的事。我只想不嫁给不愿相守之人，这也算是大逆不道？”

这番话一出，祠堂彻底炸开了锅。

族老们气得吹胡子瞪眼，纷纷呵斥她被邪说蛊惑，忘了根本。

陈老根脸色涨得通红，上前一步就要拉扯她：“你还要胡说八道！快给族长认错，今日把婚事应下，此事才能作罢！”

招娣微微侧身躲开，没有后退半步：“我不会认错，也不会应下这门亲事。”

“好，好得很。”陈老太爷气得手都在抖，举起手里的竹鞭，“既然软话劝不动你，那就用家法教教你何为三从四德。来人，按住她，罚跪祠堂一日，鞭十下，好好磨一磨你骨子里的倔气！”

两个壮年族人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扣住招娣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冰凉的青砖地面贴着膝盖，竹鞭扬起，带起一阵风声。

窗户外的人群屏住呼吸，刘翠花别过脸，不忍心看，却依旧没有一句维护女儿的话。

招娣死死咬着下唇，眼底泛起水汽，却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疼痛或许能压制一时的言语，却压不住她心里不肯认命的念头。

竹鞭落下的前一刻，她抬高声音，清清楚楚告诉满堂众人：

“今日就算挨完十鞭，跪断双腿，我也绝不会嫁！封建规矩捆得住我的身子，捆不住我的心！”

竹鞭狠狠落下，清脆的响声回荡在肃穆的宗族祠堂里。

窗外的山风穿堂而过，吹动香烛火光，映着少女不肯弯折的单薄身影。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鞭伤难忍无人照料，母亲锁她柴房断粮，招娣暗中谋划出逃前往镇上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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