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险象求生

顾长烬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纯阴之体的女子心尖血。连续服用三年，每月取血一次。”

沈藏珠瞳孔骤缩。

纯阴之体。

她穿越后翻阅的典籍里见过这个说法——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女子，体质属纯阴，天生体寒，最易招邪祟。这种体质万中无一，且大多活不过成年。

而她的八字，恰好就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

“所以，九千岁娶我，只是为了......”她没有说下去。

“为了养一只药人。”顾长烬替她补全，语气淡漠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每月取你一杯心尖血，三年后蛊毒可解。至于你能否撑过这三年——”

他停顿了一下。

“那就是命了。”

沈藏珠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怪不得。怪不得史书上写着“早卒”，怪不得沈家那个嫡女死活不肯嫁——沈家一定早就知道九千岁娶亲的真相。

可这些，史书上全无记载。

她所知道的历史，只给了她六个字的结局。

“不过，”顾长烬话锋一转，“方才夫人让本座很意外。”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夜风涌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一个庶女，能识毒辨味，能握刀自保，明知本座要的是你的命，还敢当着本座的面露出真面目——夫人，你不怕死？”

沈藏珠垂下眼。

“怕。”她轻声道，“可怕有什么用？”

她抬起头，看向窗边的男人。

月光落在他肩头，将那张昳丽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是世人皆知的佞臣嘴脸，另一半......另一半藏在他自己的阴影里，谁也看不真切。

“九千岁说我是药人。那九千岁可曾想过——”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药人，也是人。既然是人，就该有别的价值。”

“什么价值？”

“九千岁方才不是说了么，我这双手，像翰林院的抄书吏。”

她抬起手，露出那层薄茧。

“妾身识字，会写，会算，会看账，会辨真伪。九千岁需要心尖血，妾身给。但取血之外的时间，妾身可以做您的刀，您的眼，您的——”

她停顿了一瞬。

“共犯。”

最后两个字落在寂静的喜房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顾长烬的眼神变了。

他在月光下转过身来，凝视着她，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要将她从里到外剖开来看个清楚。

“共犯？”

“是。”沈藏珠扬起下巴，“九千岁身边不缺想杀您的人，也不缺谄媚逢迎的人。您缺的是——一个和您站在同一边的人。”

“何以见得？”

“因为您也没杀我。”

沈藏珠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您从一开始就没想杀我。否则方才您捏着我手腕的时候，那根毒针就已经刺进我的血脉了。”

顾长烬沉默良久。

忽然，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然后笑声越来越大，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像是一个孤身行走了太久的猎人，终于在密林深处听见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笑够了，才抬起眼，眼神里燃着幽深的光。

“夫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危险，“你知不知道，共犯的下场是什么？”

“知道。”

“是什么？”

“凌迟处死。”

她回答得又快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顾长烬盯着她。

“知道还敢说？”

“所以妾身没打算让那种结局发生。”沈藏珠语气平淡，“九千岁方才说，您中了蛊。蛊虫寄生心脉，发作时痛不欲生。可这蛊，想必不止是痛吧？”

顾长烬神色不变，但沈藏珠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戾气。

“妾身以为，蛊虫入体，必有反噬。活不过三十岁的说法，怕不是空穴来风。所以——”

她站起身，走到顾长烬面前。

明明比他矮一个头，明明只要他抬手就能捏碎她的喉骨，可她却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这些似的，仰起脸，直视他的眼睛。

“所以，九千岁需要的不止是药引。您需要的是一个能帮您查出蛊毒来源、找到解蛊之法的帮手。而妾身——”

她顿了顿。

“恰好很擅长从故纸堆里找东西。”

顾长烬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用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审视猎物般的目光看着她。

良久，他伸出手，取下她握在手心里的那柄匕首。

沈藏珠没有反抗。

他将匕首放在眼前端详片刻，忽然反手一掷——

匕首化作一道银光，钉入对面的门板上，刀身没入三寸，只剩刀柄在外嗡嗡作响。

“既然如此，”顾长烬淡淡道，“夫人这匕首，本座就先替你收着了。至于你说的那些——”

他低下头，冰凉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尖。

“明天，本座会让人送一箱账簿到你院里。你若能让本座满意，本座便信你能成为本座的共犯。若不能——”

他没有说完，只是笑了笑。

那个笑容比一切威胁都要令人胆寒。

“好了。”他退后一步，恢复成那个风度翩翩的佞臣模样，“夜深了，夫人早些歇息。本座还有些事要处理。”

他走向门口，路过那把钉在门板上的匕首时，脚步顿了一下。

“对了，”他偏过头，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淡，“夫人方才说，史书上沈氏女早卒。”

他转过身，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看着她。

“不知夫人看的是哪一部史书？”

沈藏珠的血液瞬间冻结。

她想起来了——方才情急之下，为了圆自己嫁入九千岁府的动机，她说了“史书上说沈氏女早卒”这句话。

这个王朝的史书，根本不会为一个无名庶女立传。

顾长烬看着她微微变色的脸，唇角的弧度更深了。

“夫人果然是个有趣的人。”

他留下这句话，推门而出。

夜风灌入，吹灭了桌案上的喜烛。

黑暗中，沈藏珠独自坐在床边，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犯了一个错误，一个足以致命的错误。

可同时，她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说——他也犯了一个错误，没有立刻杀她。

而只要她还活着，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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