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各怀鬼胎

他问得漫不经心，沈藏珠的后背瞬间绷紧。

“妾身只是......有些紧张。”她低声道，声音依旧柔弱无力，“妾身第一次饮酒，怕失态惹夫君不悦。”

顾长烬轻笑一声，忽然伸手——

他的手指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精准地卡在腕骨最脆弱的位置。沈藏珠感觉到他的指腹贴着自己的脉搏，像是在数她的心跳。

“夫人在怕我？”

声音近在咫尺，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沈藏珠猛地抬起眼。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极黑极深，像是两个吸光的深渊，烛火在里面只能投下微弱的光斑。而她的倒影正映在那两汪黑暗里，面色苍白，嘴唇紧抿，怎么看都是个被吓坏的小姑娘。

但她知道，自己的手指还压在枕下的匕首上。

“妾身不敢。”她轻声道，“妾身只是......只是从未与男子这般亲近。”

顾长烬凝视她片刻，缓缓松开了手。

“倒也是。”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仿佛方才的试探不过是一场错觉，“是本座唐突了。”

他起身走向桌案，背对着她，拿起那壶合卺酒，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沈藏珠盯着他的背影，手指终于握住了匕首的柄。

就是现在。

趁他背对，刺中后颈，三寸即可致命。他在外人眼里死了也罢，活着也罢，只要她能逃出去，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顾长烬忽然开口。

“对了，有件事想请教夫人。”

他端着酒杯转过身，烛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床沿，像一条无声的蛇，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脚尖。

“夫人闺名藏珠，是取‘藏珠于椟’之意。”他一步步走回来，步履从容不迫，“可本座瞧着，夫人这双手——”

他停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藏珠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的手。她忘了遮掩手。

这是一双常年握笔、使用工具的手，指节分明，指尖和虎口都有薄茧。和真正的闺阁少女那养尊处优的柔荑完全不同。

“倒像是握惯了兵器的。”

他笑着说出这句话，然后伸出手——

直接握住了她藏在枕下的手腕。

匕首的寒光从枕下扯出，映亮了两人的脸。

一个冷厉如刀锋，一个苍白如纸。

空气凝结了整整三息。

“夫人，”顾长烬捏着她的手腕，将那柄匕首举到烛光下端详，语气像是在点评一件精美的玩物，“新婚之夜往枕下藏这玩意儿，怕是不太吉利。”

沈藏珠的大脑飞速运转。

所有谎言都在这一刻被推翻，所有伪装都被撕开。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眼神里的怯弱、恐惧、柔弱，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九千岁说笑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您袖子里那根淬了毒的针，怕也不比我吉利多少。”

顾长烬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他的脸上出现了今晚第一次真正的表情——不是算计，不是玩味，不是运筹帷幄的从容。

是惊讶。

极短暂的惊讶，随即被更深的兴趣取代。

“有趣。”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伸手探入自己袖中，取出那根三寸长的银针。针尖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剧毒无疑。

“夫人是何时发现的？”

沈藏珠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手中的银针。如果他方才递酒时顺势刺下，她现在已是一具尸体。

“九千岁又是何时发现妾身的匕首的？”

“进门的时候。”顾长烬把玩着银针，在指尖转了两圈，“夫人藏匕首的手法太过刻意。寻常女子若是害怕，手会放在心口，而非枕下。”

“九千岁那杯毒酒也是。”沈藏珠冷冷道，“杯沿的水痕没有擦干净。”

两人的视线再次碰撞。

这一回，没有了伪装，没有了试探。

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危险的、棋逢对手的坦率。

顾长烬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同，带着点真切的愉悦，像猎手发现了值得追逐的猎物。他笑了几声，端起方才放下的酒杯，将酒液缓缓洒在地上。

酒液触地，青砖竟然发出细小的滋滋声，泛起一层白沫。

“是断肠散。”他淡淡道，“三息毙命，死得很快，不痛苦。”

沈藏珠看着那滩正在腐蚀地面的酒渍，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所以，”顾长烬重新看向她，眼神幽深得像一口古井，“夫人到底是谁？”

沈藏珠沉默着。

她不能说真话。

穿越这件事，说出来要么被认为是疯子，要么被认为是妖孽。无论哪种，下场都不会比史书上那六个字更好。

可谎言已经被戳穿，再装下去只会显得可笑。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种近乎淡漠的冷静。

“九千岁不是查过妾身的底细？”她反问，“沈家庶女，生母早逝，嫡母不慈，在后院像条野狗一样长大——这些，九千岁想必都知道。”

“本座不知道，”顾长烬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床柱上，那张过分昳丽的脸逼近她的视线，“一个在深宅后院长大的庶女，是如何辨认出断肠散的。也不知道你为何能在毒酒入口前就察觉异样。更不知道——”

他伸出手，冰冷的指尖触上她的掌心。

“你这双手上的茧，为何与翰林院的抄书吏如出一辙。”

沈藏珠的心脏几乎停跳。

抄书吏。她前世那些在档案馆里翻查古籍、抄录简牍的日子，竟然在这一刻化作了她最致命的破绽。

“九千岁想听什么样的回答？”她平静地问。

“真话。”

“真话您未必信。”

“那便试试。”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

沈藏珠抬起眼，与他对视。

半晌，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放肆的坦然。

“那妾身便说实话。”她一字一句道，“妾身嫁入九千岁府，所求唯有一事——”

“何事？”

“活命。”

她直视他的眼睛，毫不退让。

“史书上说，沈氏女早卒。妾身不知道什么史书、什么早卒，只知道若留在沈家，必死无疑。嫁入九千岁府，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顾长烬微微眯起眼。

“所以，夫人是来投靠本座的？”

“是。”

“既如此，”他的手指从她掌心移开，转而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为何还要藏匕首？”

沈藏珠没有躲避他的触碰，只是淡淡道:“九千岁有过三任妻子，皆死于新婚之夜。妾身以为，您大概不喜欢活着的夫人。”

静默。

长久的静默。

久到沈藏珠以为他下一秒就会捏碎她的喉咙。

可顾长烬只是松开手，退后一步。

“有意思。”

他说这三个字时，语气里带着浓烈的兴味，像是发现了什么令他愉悦的东西。他在桌案旁坐下，倒了一杯没毒的酒，一饮而尽。

“本座的病，”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谈论天气，“不是病。”

沈藏珠皱眉:“什么？”

“早年替先帝挡的，不是毒，是蛊。”

他将酒杯搁在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蛊虫寄生于心脉，每月发作一次。发作时心如刀绞，痛不欲生。御医说有蛊能治，需要一味药引——”

“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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